黑暗。
然后是颠簸。
焰的意识在深海的边缘浮沉,耳边隐约传来沉闷的脚步声,身体被什么人扛在肩上,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颈部的钝痛。
她想挣扎,但四肢软得像浸透水的棉絮,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是那双手……从空间里伸出来的手……
杰西卡·莱因哈特……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锥,刺穿了她最后的侥幸。名单错了……所有人都错了……真凶不是那位深居简出的学者希德,而是他那个在宴会上风度翩翩、备受瞩目的儿子。
为什么?
疑问在昏沉的脑海中翻滚,但没有答案。只有逐渐清晰的、一种粘稠而阴冷的能量波动,从颠簸的尽头传来。
波动越来越强,像某种巨大心脏的搏动。
终于,颠簸停止了。
她被重重地扔在地上,撞击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意识被迫清醒了几分。
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布满紫色晶簇的穹顶。那些晶簇像是有生命般脉动着暗紫色的光,将整个地下空间映照得诡谲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能量过载的臭氧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焰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这里比她之前被困的地窖大上数十倍,像是一座被掏空的山腹宫殿。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板,上面蚀刻着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巨大法阵图案,几乎覆盖了整个圆形空间的底部。法阵的核心纹路是一只巨大的、狰狞的紫色眼睛,与她在地毯上触发机关时看到的如出一辙,只是放大了千百倍,其中流转的能量令人心悸。
而法阵的正中央,几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正是那四个失踪的孩子,包括莉莉安。他们似乎被强制陷入了昏迷,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随着法阵能量的脉动微微起伏。
“醒了?”
平静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焰猛地转头。
杰西卡·莱因哈特就站在法阵边缘不远处,他已经脱去了那身华丽的礼服,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袖口和衣摆绣着暗金色的、扭曲的空间符文。他身侧站着那名黑衣人侍从,他依然蒙着脸,从眼神中射出冰冷的视线。
“你……”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咬紧牙关,体内天装能量开始流转——没有封印,杰西卡似乎根本没有限制她的力量。她迅速翻身站起,摆出战斗姿态,赤红色的火焰在双拳上燃起。“杰西卡·莱因哈特!你为什么做这种事?!这些孩子和你有什么仇怨?!”
杰西卡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走到法阵边缘,垂眸看着中央的孩子们,眼神里有一种焰无法理解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仇怨?不,没有仇怨。”他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恰恰相反,这些孩子……是宝贵的‘钥匙’。他们的出生时间——星见祭的黎明——赋予了他们的灵魂特殊的共鸣频率。而他们的灵魂力量,正是帮助我获得力量的关键。”
“力量?为了力量你就打算牺牲这几个孩子吗!你真的辜负了莱因哈特之名!”焰厉声质问,脚步却在缓缓移动,试图寻找绕过杰西卡直接冲入法阵救人的机会。
“莱因哈特之名?我很在乎吗?”杰西卡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法阵上,“什么名字都不重要,只有力量才是关键,只要有了力量,我干了什么,都是必要的牺牲。”
“疯子!”焰再也听不下去,她身形猛然暴起,赤红色的火焰并非虚影,而是凝如液态琉璃般的实质能量,在身后拖出灼烧空气的长长轨迹,右拳凝聚全部力量,直轰向杰西卡的面门!
这一击没有保留,翡翠境中级的火焰能量全面爆发,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嘶鸣!
然而——
就在她的拳头距离杰西卡还有半米时,一道半透明的、泛着紫色涟漪的屏障凭空升起,精准地挡在了拳锋之前。
轰——!
火焰爆散,屏障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反震的力量却让焰手臂剧痛,整个人被弹飞出去,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
“没用的,诺赞小姐。”杰西卡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这个‘回廊屏障’是幻空派秘传的守护术式,”杰西卡平静地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它将受保护区域的空间结构进行了‘折叠加固’。你的火焰能量再强,只要无法撼动空间本身,就只是徒劳地捶打一面不存在的墙。以你翡翠境的火焰之力,绝无可能打破它。它能抵御紫罗级以下的任何攻击。”
紫罗级以下……
焰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不信邪,再次凝聚力量,双拳上的火焰从赤红转为橙黄,温度急剧攀升。她压低身形,以更快的速度再次冲向屏障——这次的目标是屏障的边缘,试图寻找薄弱点。
轰!轰!轰!
连续三拳,每一拳都倾注了她全部的力量。火焰在屏障上炸开绚丽的光斑,但屏障依旧稳固如初。最后一次攻击的反震甚至让她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莉莉安!醒醒!”她不再徒劳攻击,拍打着屏障,朝着法阵中央呼喊。
似乎是她的呼喊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法阵的能量刺激,其中一个孩子——正是莉莉安——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女孩茫然地看向四周,当看到脚下发光的神秘纹路和周围诡异的环境时,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妈妈……爸爸……”她小声啜泣起来,试图爬起身,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原地。
其他三个孩子也陆续醒来,哭喊和挣扎声顿时充满了这个压抑的空间。
“放开我们!”
“好痛……身体动不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孩子们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割在焰的心上。她疯狂地捶打着屏障,指节很快变得血肉模糊。
“住手!杰西卡!他们是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无辜?”杰西卡终于将目光从法阵移开,看向焰,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蓝色眼睛,此刻冰冷得像万载寒冰,嘴角却勾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弧度。“孩子这种东西,和路边的野草有什么分别?割了一茬,明年又会冒出来。只有你们这种被无谓情感支配的‘正常人’,才会为了几株野草挡我的路。”
“胡说八道!”焰嘶吼着,“不过是你为自己的罪行找的借口!”
杰西卡却不再理会她。他转向黑衣侍从,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时间到了。开始‘升维仪式’。”
“是,主人。”黑衣侍从躬身领命,随即走到法阵的某个特定节点,双手结出复杂的手印。
嗡——!!!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起来。穹顶的紫色晶簇爆发出刺目的强光,无数道能量光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注入地面的巨大法阵。法阵的纹路一层层被点亮,那只巨大的紫色眼睛仿佛活了过来,瞳孔缓缓转动,锁定了中央的四个孩子。
“啊——!!!”
孩子们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暗紫色的能量丝线从法阵中伸出,缠绕上他们的身体,像贪婪的水蛭,开始汲取着什么。孩子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虚弱,小小的身体痛苦地蜷缩、抽搐。
“不——!!!”
焰的眼前一片血红。她不顾一切地攻击屏障,火焰一次比一次猛烈,却一次比一次无力。屏障坚不可摧,冷漠地映照出她绝望的脸。
上一次……面对御风剑龙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喜欢战斗,享受力量碰撞的激情,相信自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如此无力?
御风剑龙那次,若不是曜想到干扰御风剑龙的风……
这一次呢?曜他们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她的战斗……到底有什么意义?
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好斗的本能吗?
当需要守护的力量摆在面前时,她却连一道屏障都打不破。
“我……太弱了……”
拳头上的火焰熄灭了。焰颓然地跪倒在屏障前,看着法阵中孩子们越来越微弱的挣扎,听着他们逐渐低下去的呻吟。
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
怦通。
一声沉重而炽热的心跳,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不是她的心跳。
是某种更古老、更庞大、更充满力量的存在。
紧接着,无边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燃烧的星空。
不,不是星空。
是火。
无边无际的、永恒燃烧的初火之海。
她站在火焰的中央,却感受不到灼烧,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温暖与呼唤。
然后,她看到了。
火焰的彼端,另一个“她”正缓缓走来。
相同的火焰红发,相同的琥珀色眼瞳,相同的面容。
但气质截然不同。
眼前的“她”,眼神中燃烧着历经万古战火的沧桑与纯粹,身姿挺拔如永不弯曲的战矛,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令空间都为之扭曲的恐怖热浪。她穿着古朴而威武的战裙,臂甲上铭刻着古老的星辰纹章。
“你是……”焰怔怔地看着对方,她能感觉到——这个人和自己有着最深的联系,比血缘更近,比灵魂更亲。
对方停下脚步,站在焰面前三步之遥。她微微歪头,仿佛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焰。”对方开口,声音与她相似,却更加低沉、威严,带着火焰爆裂般的回响。“或者说,我就是你——而我,是白羊座星神,角斗炎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