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火焰光柱与漆黑的暗影洪流、碎裂的空间裂隙,在祭坛中央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没有能量爆发时常见的冲击波——三股截然不同的法则能量在接触点互相湮灭、吞噬、重塑,形成了一个短暂存在的绝对真空领域。
能量碰撞的波动虽然造成了法则层面的震荡,但由于地下祭坛位于地底深处,且有古老的结界残余,绝大部分波动都被封锁在了地下空间。
几乎没人感觉到。
除了——
宴会厅中,曜正与希德·莱因哈特和霄交谈。
希德温和地讲述着幻空派的历史渊源,霄则专注地记录着那些古老的空间理论。曜表面认真倾听,心中却始终惦记着离席未归的焰。
就在某一刻。
『曜!』
汐的声音,通过星绘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
『地下——很深的地方——有剧烈的能量碰撞!强度……至少是紫罗级巅峰,甚至触摸到了赤金级的门槛!』
几乎是同时,薇冷静却严肃的声音接续:
『侦测到高浓度星神法则反应。碰撞中心,有星神级存在正在全力战斗。从属性特征分析……与数据库中“白羊座·角斗炎煌”的法则印记吻合度高达91.3%。』
曜的心脏猛地一沉。
焰……
紫罗级巅峰甚至赤金级的能量碰撞?星神法则全力释放?
她到底遇到了什么?!
『帮我定位。』曜在脑海中疾速回应,表面却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啜饮一口以掩饰瞬间的失态。
『能量源头在地下约七十米深度,位于庄园西侧副楼正下方。已规划最优路径,沿途避开能量监控节点十七处。』薇的声音如同精准的导航仪,『建议以“身体不适需暂时离席”为借口。』
曜放下酒杯,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歉意与不适:“抱歉,希德先生,霄。我突然有些头晕,可能是刚才的酒……”
希德立刻关切道:“需要请医师吗?庄园内有常驻的医疗天装使。”
“不必麻烦,我想我只需要稍微透透气。”曜站起身,对霄使了个眼色,“霄,你继续向希德先生请教,我很快回来。”
霄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与曜短暂交汇,微微点头:“好。”
曜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宴会厅,一走出大门,立刻加快脚步,按照薇在视野边缘投射出的半透明路径指示,朝着庄园西侧疾行。
汐的声音带着担忧:『焰的星神反应很不稳定,像是刚刚觉醒就在强行催动本源力量。对手的能量属性……混杂着暗影与空间,很危险。』
曜抿紧嘴唇,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一定要赶上!
地下祭坛。
平衡被打破了。
初火降世的光柱,那蕴含着“诞生”与“开辟”概念的星神法则,终究凌驾于凡俗的暗影与空间之力之上。
黑暗被焚烧,虚无被填满。
纯白的光,以无可阻挡之势,吞没了前方的一切——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整个地下祭坛的剧烈震动!穹顶的紫色晶簇成片爆碎,墙壁龟裂出蛛网般的痕迹,地面法阵的纹路在高温中熔化、扭曲!
焰保持着双拳推出的姿势,大口喘息着。
成功了。
那一击,几乎抽干了她体内刚刚觉醒、尚未稳固的全部力量。炽金色的眼瞳中火焰黯淡下去,重新变回琥珀色。手上的破炎星钻在完成使命后迅速解体,重新化为普通的火焰拳套,然后连拳套也维持不住,彻底消散。
她单膝跪地,汗水浸湿了破烂的礼服,双手撑在地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哈……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赢了……吧?
她抬起头,透过尚未散尽的能量余烬和飞扬的尘土,看向前方。
然后,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人影,还站着。
是杰西卡·莱因哈特。
或者说,勉强还能看出人形的东西。
他全身的衣物早已灰飞烟灭,裸露的皮肤没有一寸完好——焦黑、龟裂、翻卷。他的左臂从肩膀处彻底消失,断口呈现出熔岩般的暗红色,仍在冒着青烟。
但他确实还站着。
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而在他的身前——
侍从倒在地上。
不,已经不能称之为“侍从”了。
那是一具……金属的骨架。
人形的铁架,关节处有精密的连接结构,躯干和四肢的框架上还能看到烧融后又凝固的金属痕迹。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有冰冷的、扭曲的金属骨骼。胸腔位置,一枚暗紫色水晶彻底碎裂。
“替身……不,是傀儡。”焰终于明白了,“你的天装能力……不是战斗系的暗影魔法。是制造傀儡……一具和你一模一样的、可以独立学习、独立使用其他力量的……傀儡。”
所以侍从才会拥有空间能力。
所以杰西卡本人才是暗属性。
所以那个“侍从”的眼神才会那么死寂——它根本不是活人。
“呵……呵呵……”杰西卡发出嘶哑的笑声,每笑一声,嘴里就涌出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猜对了……诺顿家的……大小姐……”
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一步。
金属骨架傀儡用最后的能量、用自己全部的“存在”,为他挡下了初火降世的绝大部分威力。否则,他现在已经和那具傀儡一样,化为灰烬。
但即便如此,他也已经油尽灯枯。
天装核心濒临破碎,经脉烧毁大半,失血过多,左臂永久失去。
可他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燃烧着疯狂与不甘。
“只差一点……只差最后一点……”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法阵中央昏迷的孩子们,“我就能得到完整的幻空之力……就能超越那个老东西……就能证明……我才是对的……”
他的右手,艰难地抬起。
暗影能量再次开始凝聚——微弱、稀薄、不稳定,但确确实实在凝聚。
“为什么……要阻止我……”杰西卡死死盯着焰,眼中是纯粹的恨意,“我只要力量……有什么错……这个世界……强者为尊……我错在哪里……”
焰咬着牙,想要站起来,想要再次凝聚火焰。
但身体不听使唤。觉醒的负荷、连续战斗的消耗、最终一击的透支……她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别说战斗,连维持清醒都变得困难。
视野开始模糊。
杰西卡掌心的暗影能量凝聚成一根漆黑的尖刺,瞄准了她的心脏。
“去死吧……”
尖刺射出。
速度不快,轨迹笔直。
但焰,动不了。
她看着那根漆黑的死亡之刺朝自己飞来,越来越近。
要……结束了吗?
她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反而听到了一声闷响,以及杰西卡难以置信的惊呼:“什——?!”
焰猛地睁开眼。
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黑色的短发,挺拔的背影,手中握着一柄星光流转的长剑——剑尖,正抵着那根暗影尖刺。
尖刺在剑尖前寸寸碎裂,化为黑烟消散。
“曜……?”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濒死的杰西卡身上,声音冰冷:“结束了。”
话音未落,曜手腕一振,星绘的剑身划过一道弧光,剑柄精准地敲在杰西卡的颈侧。
杰西卡双眼一翻,彻底晕倒在地。
曜这才转身,快步走到焰身边蹲下,小心地检查她的伤势:“坚持住,医疗队马上就到。”
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来得真慢……”
话没说完,她的眼睛缓缓闭上,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曜连忙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确认她只是力竭昏迷、没有生命危险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通道另一端传来。
雷克斯带着警卫队和医疗队,终于赶到了。
五天后,帝都中心医院,顶层特护病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焰靠在床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霄去学院处理后续事务,雷克斯带着刚出院的莉莉安回去见她的父母,剩下的儿童也被送回他们的父母身边。其他人也各有安排。
“根据警卫队的审讯结果和搜出的证据,”曜翻动着报告纸张,声音平稳地叙述,“事情的全貌大致是这样——”
“二十五年前,希德·莱因哈特在一次古代遗迹考察中获得了幻空派的部分传承。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空间操控秘术,他花了十年才掌握基础。”
焰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
“希德从未打算将这份力量传给杰西卡。不是藏私,而是他认为杰西卡的心性不适合——幻空派的力量需要绝对的冷静与自律,否则极易反噬自身。”
“但杰西卡不这么认为。”曜继续道,“他以为父亲在防备他、保留最强的力量不传给他。于是他开始偷学——用他的天装‘双影傀儡’。”
焰微微挑眉:“就是那个和杰西卡本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侍从’?”
“对。”曜点头,“杰西卡的天装能力,是制造一具与自身完全相同的实体傀儡。傀儡拥有独立行动和学习能力,但不能继承本体的属性,需要从头学习其他力量体系。”
“所以傀儡学会了幻空派的空间操控。”焰接道,“而杰西卡本人,则继续修炼他原本的暗影魔法。两人共用‘杰西卡·莱因哈特’这个身份,傀儡作为‘侍从’跟在身边——这就是为什么外界一直以为,幻空派的传承者是杰西卡本人。”
“希德早就察觉到他在偷学,多次警告,甚至没收过书籍。”曜合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但谁也没想到,杰西卡会在幻空派典籍的最后,发现一篇禁法。”
焰的眼神严肃起来:“‘就是那个要绑架儿童的东西?”
“对。”曜沉声道,“通过献祭在星见祭黎明出生的孩童的灵魂,可以强行打破瓶颈,让空间操控力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境界。典籍上记载,这种禁法最早可能源于……对星神力量的拙劣模仿。”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焰转过头,看向窗外繁华的帝都街景。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所以,他绑架了四个孩子,包括莉莉安。”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不是正好绑架到艾尔家族的孩子,引起了贵族圈的注意和追查……”
“以他的计划和傀儡的配合,说不定真的能瞒天过海,完成仪式。”曜接过她的话。最后做出总结“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天意?”焰转回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曜,那眼神清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心,“我现在可是真正的白羊星神了——那我算不算是‘天意’的一部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曜的呼吸微微一顿。
四目相对。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许久。
焰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曜。”
“关于星神——”
“你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吧?”
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开,曜的脸有一半陷入了阴影中。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觉醒、却已经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少女。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以及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马声。
同一时间,帝都千里外,某座荒废的古塔顶端。
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女人静静站立,仰望着星空。
她的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掩,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一抹鲜红的嘴唇。
突然,她轻笑一声。
“找到了。”
她的目光,投向帝都的方向。
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层层建筑与大地。而在她的手中,一个白羊座的星图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白羊座……醒了。”
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的空间裂隙在她面前展开,裂隙另一端,是灯火辉煌的帝都夜景。
“既然白羊座醒了,那么巨蟹座。。。汐,我等你等得好久啊。我可得好好做好准备,来迎接我和你时隔万年的重逢。”
女人向前一步,踏入裂隙。
裂隙在她身后缓缓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夜风拂过古塔,带来远方帝都隐约的喧嚣。
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