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曜过得很充实——充实到有些焦头烂额。
“抬手,再高半寸。对,保持这个角度。”礼仪教师——一位由焰找人,从帝都礼仪学院高价聘请的老先生——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曜的动作,“问候时眼神要直视对方眼鼻之间,不能过高显得傲慢,不能过低显得卑微。”
曜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还有步伐。”老先生踱步到他身边,“进书房时,先迈左脚,三步后停,躬身问候,等待对方示意才能抬头。记住,选帝侯的书房不是课堂,一步都不能错。”
霄靠在房间角落的书架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满是同情与一丝幸灾乐祸:“我说,你又不是去见人家父亲要娶他女儿,穿这么正式干什么?”
曜保持着姿势,嘴唇微动:“去提亲,至少人家不会一言不合把我弄死在那。鬼知道我把人家侄子送进大牢,塞米尔·莱因哈特要是真计较起来,我可能连他书房的门都走不出去。”
“夸张了吧。”霄挑眉,“帝国法律还在呢。”
“法律是法律,现实是现实。”礼仪教师替曜回答了,语气意味深长,“莱因哈特家族如果想在帝都让一个学生‘消失’,至少有十种方法不留痕迹。好了,曜先生,请重复一遍刚刚教你的祝酒词——用古帝国语。”
曜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那拗口的古老词汇。
下午,曜拉着霄去了帝都最有名的裁缝店“银线坊”。
“欢迎光临——”店主是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士,看到曜的学院制服后笑容依旧,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二位需要定制礼服?”
“我需要一套……适合面见选帝侯的正式服装。”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三天后穿。”
店主女士的眼睛亮了起来:“面见选帝侯阁下?那可不能马虎。请随我来量体。”
一小时后,曜看着账单上的数字,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价格……”他低声对霄说,“够我半年的生活费。”
“但很值得。”霄客观评价,“这套藏蓝色礼服的设计很低调,但剪裁和用料都是顶级。既不会显得僭越,又能体现足够的尊重——礼仪书上怎么说的来着?‘恰如其分的谦逊’。”
曜苦笑:“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礼仪、祝酒词、步伐角度,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脖子上那条让他觉得快要窒息的领巾。
“你要了解贵族礼仪和家族背景,为什么不直接问雷克斯?”霄忽然问,“他是艾尔家族的人,对这些应该很熟。”
曜摇摇头:“这是我和莱因哈特家的事,雷克斯已经帮了很多忙,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那焰呢?”霄推了推眼镜,“她好歹是诺顿伯爵家的次女,对这些总该懂吧?”
曜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霄,反问:“你觉得……焰学姐她这个人,懂贵族礼仪吗?”
两人对视。
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你说得对。”
就在这时,曜怀中的通讯晶石微微震动——是特护病房的短距离传讯。
接通后,焰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虚弱和一丝不爽:
“喂,曜——我刚才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我?”
曜和霄同时僵住。
“没有,当然没有。”曜打着马虎眼忽悠过去。
“有件事我要说一下,”焰的声音继续传来,背景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诺顿家派来的仆人说,我必须马上回领地……不能再等几天吗?”
曜能听出她话里的潜台词——她想等他见过塞米尔后再走。
他刚想开口,就听到通讯那头传来一个恭敬但不容置疑的老年男声:“小姐,老爷和夫人的命令是,一旦您能下床,即刻启程。您这段时间惹出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火磷巅峰硬抗超翡翠级魔兽御风剑龙,还差点死在教团在学校里的内鬼手上,跑来帝都也没老老实实当个交换生,挖了个关于莱因哈特家的大料,又跟人大战一场,然后医院二进宫。
平时打打也就算了,可一个月内进了两次医院住院,老爹他们确实得发火了吧。焰心想。
一阵沉默。
然后是焰无奈的叹息:“……知道了知道了,我收拾行李。”
通讯挂断。
曜握着晶石,心情复杂。
“看来她也没法给你提供什么贵族生存指南了。”霄耸耸肩。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约定会面的当天下午,一辆装饰着莱因哈特家族狮鹫纹章的黑色马车,准时停在了曜和霄租住的小院门口。
车门打开,莱娜·莱因哈特走了下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深金色礼服,外披绣有繁复金线的白色斗篷,金色的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头戴一顶小巧的金色冠冕。那身装扮让她看起来不像个学生,更像是……一位真正的、即将步入政治舞台的继承人。
“曜先生。”莱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新礼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很得体。”
“莱娜小姐。”曜躬身行礼——角度完美,是礼仪教师反复纠正后的标准动作。
莱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请上车吧。父亲在府邸等你。”
马车内部宽敞而奢华,座椅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车窗镶嵌着单面透光的魔法水晶,可以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帝都中心区域的贵族区。
路上,莱娜罕见地主动开口:“不用太紧张。父亲虽然威严,但并不苛刻。他只是……想亲自见见你。”
曜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无可挑剔,但心中却在疯狂吐槽:
但愿吧。但愿这位“帝国之盾”真的只是想“见见”我这个把他家族丑闻亲手送进监狱的学生。
马车穿过三道有重兵把守的关卡,驶入一片静谧而庄严的区域。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魔法植物,远处可以看到数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每一座都代表着帝国最顶尖的权力与财富。
最后,马车在一座巨大的铁门前停下。
门缓缓打开,露出内部的景象——
莱因哈特家族在帝都的府邸,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城堡。主体建筑由白色的魔法石材筑成,高耸的塔楼顶端飘扬着金底黑纹的狮鹫旗帜。庭院广阔,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到了。”莱娜率先下车。
曜跟着下来,双脚踩在光滑如镜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他抬头望去,主建筑的巨大拱门敞开着,门内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两侧站立着身穿金色盔甲的护卫,每一个都散发着至少翡翠境的能量波动。
这阵仗……
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巾的位置,跟上莱娜的脚步。
穿过长廊,登上旋转楼梯,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门上雕刻着复杂的狮鹫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
莱娜在门前停下,转身看向曜,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安抚的神色:
“放松些。父亲平时……没那么可怕。他跟你想的贵族领袖,差点也许有点大。”
说完,她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个爽朗、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的男性声音:
“进来进来!等半天了!”
曜微微一怔——这声音和他想象中的“帝国之盾”完全不同。
莱娜推开门,侧身让开:“请进,曜先生。”
曜最后整理了一下呼吸,迈步走入。
书房很大,几乎有普通教室的两倍大小。一侧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塞满了厚重的古籍与卷宗;另一侧是宽敞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庭院与远处的帝都街景。
但最吸引曜注意的,是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
一个金发中年男人正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干。
“哎呀,可算来了!”塞米尔·莱因哈特——曜从画像上认出了那张脸——随手把饼干丢回桌上的瓷盘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容灿烂地绕过书桌走了过来。
他看起来约五十岁上下,面容与莱娜有七分相似,但更加粗犷、随性。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着。他穿着一身舒适的深蓝色居家常服,胸前象征选帝侯身份的星芒徽章歪歪斜斜地别在衣襟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帝国之盾”这个称号完全不符的散漫感。
“你就是曜吧?”塞米尔在曜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不错不错,一表人才!比画像上精神多了!莱娜那丫头给我的画像画得跟通缉犯似的——”
“父亲。你对我的画有意见吗?”莱娜站在门口,声音平静,但曜明显看到塞米尔的笑容僵了一瞬。
“咳,那个,坐,坐!”塞米尔立刻转身,手忙脚乱地把书桌旁两张椅子上的几本书和卷宗扫到地上,空出座位,“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曜有些茫然地看向莱娜。
莱娜轻轻叹了口气,走进来,俯身捡起地上的书册,整齐地放回书架,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无数次。然后她走到书桌旁,伸手替父亲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徽章,又将他衣领上一块饼干屑拍掉。
整个过程,塞米尔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着不动,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
“好了。”莱娜做完这一切,后退一步,对曜微微颔首,“你们聊。我在外面等。”
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走的时候曜还听到莱娜低声说:“别紧张,父亲平时就这样。”
书房里只剩下曜和塞米尔。
“坐啊!”塞米尔自己先一屁股坐进主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拘束!要喝点什么?茶?果汁?我这儿还有珍藏的蜜酒——”
“不用了,谢谢阁下。”曜依言坐下,姿态依旧保持礼仪,但心中的警惕已经松动了些许。
这位选帝侯……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塞米尔也不勉强,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笑呵呵地看着曜:
“这几天恶补贵族礼仪,累坏了吧?”
曜心里一惊,脸上却没表现出来:“阁下说笑了。”
“说笑?”塞米尔摇摇手指,“银线坊的老板娘是我老朋友,你一出门她就传讯给我了——‘塞米尔,有个挺精神的小伙子来我这儿订礼服,说是要见你,紧张得跟要去刑场似的’。哈哈哈!”
曜:“……”
“还有礼仪学院的奥尔森老先生。”塞米尔继续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他跟我抱怨,说教了个死脑筋的学生,一个鞠躬角度能练两个小时——是不是你?”
曜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放松点,小伙子。”塞米尔的笑容收敛了些,声音温和下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以选帝侯的身份审问你。只是作为一个长辈,想见见帮我那个不争气的侄子收拾烂摊子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杰西卡那孩子……我和他父亲希德谈过了。是我们这些长辈的失职。只看到了他表面的优秀,没看透他心里的扭曲。所以——”
塞米尔坐直身体,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那一瞬间,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不是能量的压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眼前这个刚才还在嘻嘻哈哈吃饼干的男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仿佛一头慵懒的雄狮,终于睁开了眼睛。
“曜。”塞米尔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与刚才的爽朗判若两人,“我代表莱因哈特家族,正式向你致谢。感谢你阻止了更大的悲剧,也感谢你……给了杰西卡一个体面的结局。”
他的用词很谨慎——“体面的结局”。杰西卡还活着,但等待他的是审判与监禁。对莱因哈特这样的家族来说,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曜谨慎地重复之前的回答。
“该做的事。”塞米尔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么,在你看来,什么是‘该做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瞳紧紧锁定了曜:
“是遵守法律?是维护正义?还是……遵循你内心的某个准则?”
曜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危险。
“我认为,”曜斟酌着词句,“在不伤害无辜的前提下,阻止罪行、拯救生命,是任何人……都应该做的事。”
“任何人?”塞米尔微微挑眉,“包括需要冒着生命危险的时候?”
曜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冲向屏障的焰,想起了法阵中哭泣的孩子们,想起了自己赶去时心中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焦灼。
“是的。”他抬起头,直视塞米尔的眼睛,“包括那时候。”
塞米尔静静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他突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爽朗的大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笑。
“好。”他说,靠回椅背,那股无形的压力随之消散,“莱娜没看错人。”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又变回了那个散漫的中年人:
“那么,说点轻松的吧。听说你和诺顿家那个小丫头关系不错?伊格尼斯·诺顿——是叫这个名字吧?那丫头可是帝都出了名的‘麻烦制造者’,你能跟她处得来,不容易啊!”
曜:“……”这话题转得是不是太快了?
“不过那丫头这次做得漂亮。”塞米尔摸着下巴,眼中闪过赞许,“翡翠境硬抗两个同级,还赢了。诺顿家这次算是扬眉吐气了——虽然他们大概宁愿她安分点。”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她今天是不是要回领地了?诺顿家派人来接了?”
曜点头:“是的。”
“唉,可惜。”塞米尔耸耸肩,“我还想见见那丫头呢。能把我那侄子揍成那样的,可不是一般人。”
他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绕过书桌,走到曜身边,十分自来熟地拍了拍曜的肩膀:
“今天找你过来,主要就是当面道个谢,再亲眼看看莱娜口中‘挺靠谱的那个曜’到底长什么样。现在看到了,我也放心了。”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语气真诚:
“以后在帝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当然,别真惹出大乱子啊,哈哈哈!”
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切弄得有些无措,只能点头:“多谢阁下。”
“行啦,年轻人该干嘛干嘛去。”塞米尔挥挥手,像是赶小鸡似的,“我这儿还有点文书要批,都是些无聊的账目和报告——当个选帝侯也不容易啊,天天跟数字打架。”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坐回书桌后,果真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愁眉苦脸地翻看起来。
曜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便起身行礼:“那学生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塞米尔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莱娜!送送人家!”
书房门应声打开,莱娜显然一直在门外等候。她走进来,对曜微微颔首:“请。”
曜最后看了一眼那位已经埋头在账册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嘀咕着“这月开销又超了……”的选帝侯,心中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是……帝国的支柱之一?
他跟着莱娜走出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莱娜沉默地走在前面,直到楼梯口才停下,转身看向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些:
“父亲他……很喜欢你。”
曜微微一怔。
“他只有对真正欣赏的年轻人,才会露出刚才那种样子。”莱娜解释道,“如果他不喜欢你,你现在应该还在里面背诵《贵族礼仪通则》第三章第七条。”
曜想起那本被他翻得快散架的书,不禁苦笑。
“总之,”莱娜转身继续下楼,“这次的事情,再次感谢你。马车已经在门口了,我送你出去。”
两人一路无话,穿过长廊,走出主建筑。
庭院里,那辆黑色马车静静等待着,车夫已经站在一旁恭敬等候。
“那么,告辞了,莱娜小姐。”曜在马车前再次行礼。
莱娜微微颔首:“保重。”
曜登上马车,车夫关上车门。随着一声轻叱,马车缓缓启动,驶出莱因哈特家族的庭院,融入帝都午后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
曜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次会面,比他预想中要轻松得多,也……奇妙得多。
他想起塞米尔那张时而爽朗大笑、时而威严深沉的脸,想起莱娜最后那句“他喜欢你”,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窗外的夕阳将帝都的建筑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街道上行人匆匆,商贩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暂时,似乎可以放松一下了。
曜闭上眼睛,任由马车的颠簸带着自己穿行在这座巨大而繁华的城市里。
而在他怀中,星绘微微散发着温润的星光,仿佛也在为这次有惊无险的会面而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