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曜的马车后，莱娜回到书房。
塞米尔·莱因哈特已经收起了严肃正经的长辈摸样，正靠在椅背上，手里又拿起了一块饼干，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夕阳。
“父亲。曜已经走了”莱娜走到书桌前，“您对他的印象如何？”
塞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吃完手中的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缓缓开口：
“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长得也挺精神，要不考虑一下？当我女婿的话我觉得——”
“父亲。”莱娜的声音平静，但琥珀金色的眼瞳中已泛起一丝危险的光芒，“我们在谈正事，请您严肃点。”
塞米尔被女儿那眼神看得一激灵，赶紧坐直身体，干咳两声：“咳咳……开个玩笑。好了好了，严肃，严肃。”
他整了整衣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恢复了那副属于“帝国之盾”的沉稳模样。
“曜这个人，拥有很大的潜力。”塞米尔正色道，“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罕见的特质——纯粹。不是天真，而是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为何而做的纯粹。这种特质，在帝都这个染缸里，比任何天赋都珍贵。”
莱娜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你和你曾祖父的眼光很好。”塞米尔看向女儿，“这个孩子，如果能拉拢到我们这边，未来或许会成为莱因哈特家族的重要助力。”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当然，如果不能拉拢的话……”
一丝冰冷的杀气，无声无息地从塞米尔身上散发出来。那不是能量波动，而是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对潜在威胁的本能反应。
莱娜的心脏猛地一跳。
虽然明白父亲的意思——对于无法掌控的天才，大家族通常只有两种选择：收为己用，或者在其成长起来前消除隐患——但就在那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抗拒感从她心底涌起。
她不想看到父亲伤害曜。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父亲，”莱娜刚想开口——
“——我开玩笑的。”
塞米尔忽然笑了，那股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又变回了那个散漫的中年人。
“这种时候杀一个有光明未来的年轻人？那我这个选帝侯也当得太失败了。”他摆摆手，语气轻松，“再说了，你曾祖父还看着呢，我要是动了他欣赏的后辈，他还不得亲自从塔里跑出来教训我？”
莱娜松了口气，但面上依旧平静：“您刚才的语气可不像在开玩笑。”
“偶尔也得让年轻人知道世界的残酷嘛。”塞米尔耸耸肩，随即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按你之前说过的，这次的事情之后，帝都学府里应该有人对曜更不满了？”
莱娜点头：“曜在交流期间风头太盛，不仅实力出众，还接连卷入重大事件。那些原本自诩天才的学府学生，现在看他恐怕更不顺眼了。尤其是他出身星见学院，却压过了帝都学府的风头……”
“需要我出面打个招呼吗？”莱娜问，“让学府那边稍微约束一下？”
“不用。”塞米尔摇头，“年轻人之间的竞争，长辈插手就不好看了。而且我相信，曜能够处理好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逐渐亮起的魔法灯光：
“这孩子的秘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你和曾祖父既然选择观察而非干涉，那就继续观察。莱娜，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拉近和他的关系——真诚一些，不必太刻意。”
“我明白。”莱娜应道。
“还有他那个朋友，霄。”塞米尔补充道，“我稍微了解了一下，也是个相当优秀的孩子。理论天才，天装特殊……如果可能，也可以一并接触。不过现在——”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给这群孩子放个假吧。经历了这么多事，也该让他们喘口气了。告诉下面的人，这段时间不要去打扰曜和他的朋友们。让他们好好休息。”
“是。”莱娜微微躬身。
接下来的日子，确实如塞米尔所说，难得的平静。
作为交流生的最后一段时间，曜终于可以回归正常的学院生活——或者说，尽量正常的学院生活。
上午，他要么去大陆历史部听课、查阅古籍，要么在训练场自己练习。
没有了焰在身边大呼小叫，没有了生死危机的压迫，日子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下午，曜通常会去找梅尔接受指导。
这位穹隆境的强者在事件结束后，对曜的态度明显更加亲近——或者说，更加“严格”了。
“呼吸！呼吸都乱了你拿什么战斗？！”
“星绘的特性是‘记录’与‘转换’，不是让你当烧火棍使的！”
“再来！今天不练到太阳下山不准回去！”
每次训练，曜都被训得满身大汗。但梅尔的指导确实精辟，每一次点拨都能让他豁然开朗，对力量的掌控越发精细。
有一次训练间隙，曜和梅尔提起了杰西卡事件的始末。
梅尔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咎由自取。”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漠然。
“力量本身没有错。”梅尔看着手中的茶杯，热气袅袅升起，“错的是追逐力量的心，以及……被那份渴望吞噬的人。”
曜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在绑架案结束后的某一个夜晚，曜再次梦到了那位“银月女神”。
梦境比之前更加清晰了。
她依然站在星海的彼端，银月色长发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飘动，月光银的眼眸温柔地望着他。
当曜在梦中告诉她，孩子们都已经得救，莉莉安和其他孩子们也再慢慢恢复了的时候——
她笑了。
那是曜第一次在梦中看到她的笑容，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冰雪。
『太好了……』她的声音空灵而喜悦，『我会去孩子们的梦中，安抚他们受惊的心灵。请放心，噩梦不会纠缠他们太久。』
曜也渐渐察觉到，学院里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似乎越来越多了。
倒不是和焰有关，而是针对他本人。
“那个星见学院来的，不就是运气好吗？”
“听说他能进莱因哈特府邸做客了……攀上高枝了啊。”
“装得一副清高样子，背地里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诸如此类的议论，偶尔会飘进曜的耳朵里。但他大多一笑置之——经历过生死之后，这种程度的闲言碎语，实在不算什么。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两周。
这天下午，曜刚从训练场回来，就在宿舍楼下遇到了三位访客。
雷克斯·艾尔，他的堂哥欧文·艾尔，以及被欧文牵着小手的莉莉安。
小女孩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小脸红扑扑的，金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蓝色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她一看到曜，立刻挣脱父亲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曜哥哥！”
莉莉安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莉莉安。”曜蹲下身，笑着揉了揉她的头，“看起来精神很好嘛。”
“嗯！医生说我完全好啦！”莉莉安用力点头，然后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掏出两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这个，送给曜哥哥！这个是给霄哥哥的！是感谢礼物！”
曜接过礼物，这时霄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霄哥哥！”莉莉安眼睛一亮，把另一个盒子递过去。
“谢谢莉莉安。”霄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对了！”莉莉安忽然想起什么，又在包包里翻找起来，“还有一份是给焰姐姐的！焰姐姐呢？我也要亲手送给她！”
曜的笑容微微一滞。
“焰姐姐……有点事，暂时不在帝都。”他轻声解释，“不过我可以帮她收下，一定会转交给她。我保证。”
莉莉安的小脸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曜哥哥一定要告诉焰姐姐，莉莉安很感谢她！焰姐姐是英雄！”
“好，我一定转告。”曜郑重地点头。
这时，欧文·艾尔走了过来。这位沉稳的中年贵族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曜先生，霄先生。再次感谢二位救了小女。这份恩情，艾尔家族永远不会忘记。”
“您太客气了。”曜起身，“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会去做。”欧文意味深长地说，随即话锋一转，“对了，二位是不是忘了什么？”
曜和霄一愣。
雷克斯在一旁笑着提醒：“帝都藏书馆的进入权。当初我父亲承诺的，只要找回莉莉安，就给你们进入藏书馆的资格。”
曜和霄这才想起来——对，还有这回事！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他们差点把这重要的奖励给忘了。
“我已经安排好了。”欧文继续说道，“今天我们来，除了让莉莉安亲自道谢，也是准备带你们去藏书馆——如果二位现在方便的话。”
曜和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帝都藏书馆——帝国最大的知识宝库，收藏着从古至今无数珍贵典籍、秘闻记录、甚至失传的魔法理论。能够进入其中，对任何学者或天装使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当然方便！”霄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曜也点头：“麻烦你们了。”
“那我们就出发吧。”欧文微笑着转身，“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莉莉安一手牵着父亲，一手朝曜和霄挥动：“藏书馆可大啦！里面有很多很多书！莉莉安以前跟爸爸去过一次，差点迷路呢！”
一行人登上艾尔家族的马车，朝着帝都中心区域驶去。
窗外，帝都的街景缓缓后退。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前。
建筑呈环形，高耸入云，外墙雕刻着无数古老的符文与图案。正门上方，用古帝国语铭刻着一行大字：
“知识永存，真理不灭。”
帝都藏书馆，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