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东门城楼高塔之上，梅尔·莱因哈特负手而立，苍老却锐利的目光穿透晨雾，注视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星见那边把他们送过来，本就是为了保护。”
他身旁，现任家主塞米尔·莱因哈特——莱娜的父亲——眉头微皱：“祖父，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参与这种等级的机密任务？这种任务……不出事还好，一出事，麻烦就大了。”
梅尔没有立即回答。晨风吹动他灰白的长发，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曜的进步很快，但他缺少一样东西——在真实压力下做出判断的实战经验。”
“可他还只是火磷级……”
“莱娜当年第一次跟我上战场时，也不过萌黄境。”梅尔转过头，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真正的强者，不是在训练场里练出来的。”
塞米尔沉默片刻：“安全问题呢？”
“明面上有莱娜带队，暗处有‘影鸦’跟着。”梅尔顿了顿，“而且……我给了他‘静默信标’。”
塞米尔瞳孔微缩：“那个炼金造物不是还在实验阶段吗？”
“所以才是‘以防万一’。”梅尔淡淡道，“真到要用的时候……就说明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了局面。”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
车厢内，曜看着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忽然想起什么：“莱娜，出发前不是说有带队导师吗？怎么……”
“我就是。”莱娜平静地回答，手中翻阅着一份路线图，“明面上，我是任务负责人。暗处还有一位紫罗级的导师跟随，不过除非遇到我们无法处理的危机，否则他不会现身。”
曜心中一震。
一个弘蓝巅峰、准紫罗级的莱娜，再加一位真正的紫罗级强者暗中护卫——这规格已经远超寻常的弘蓝级任务。
他下意识看向坐在对面的泰拉·凯尔。
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女正安静地望着窗外，麻花辫垂在肩侧，暖褐色的眼眸映着流动的风景。她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看向曜，轻轻点了点头。
“泰拉小姐的重要性，比你想象中更高。”莱娜合上路线图，语气平静，“东部污染区的‘地脉腐化’已经持续了三个月，常规净化手段全部失效。而她的天赋……能够直接解析腐化源头的构成。”
霄推了推眼镜，在一旁低声补充：“所以路线才会这么特殊。”
曜看向窗外——他们的马车已经偏离了主干道，正驶向一条隐蔽的山间小路。与一般师生前往东部边境的平坦大道不同，他们要穿过一连串军方管控的山洞隧道，绕行近两百里。
“为什么非要绕路？”曜问。
“因为龙脊山脉。”这次回答的是雷克斯·艾尔。这位贵族少年平日里话不多，但对大陆地理显然极为了解，“大陆东部其实分为两个部分——帝国实际控制的‘东部边境’，以及更东方的‘龙脊山脉’。龙族议会掌控着那片区域，人类势力不得深入。”
他指着窗外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影：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秘密通道，其实是在帝国控制区的‘边缘’——既远离大路可能存在的眼线，又不会触犯龙族的领地边界。算是……在夹缝中穿行。”
曜若有所思地点头。
霄推了推眼镜，习惯性地开始检索记忆：“凯尔家族……中央平原南部最大的土地贵族，以农业魔法和土系亲和闻名。家族谱系文献里提到过，他们是最早的开拓贵族之一。”
他顿了顿，看向泰拉：“但关于这位泰拉小姐……所有公开的社交记录、学院名录甚至家族旁系纪事里，都找不到她的名字。就好像……她被刻意从所有记录中隐去了一样。”泰拉似乎听到了，睫毛轻轻颤动，但依然没有说话。
旅途比预想中平静。
这条秘密通道显然经常被军方清理，沿途几乎没有高等级魔兽。唯一一次遭遇，是在第二天下午——一只误入隧道的翡翠级“岩甲蜥”突然从岩壁中钻出。
但没等莱娜出手，随行的两名学府精英——名叫莉亚的短发女剑士和名叫诺亚的男弓手——已经默契配合。莉亚正面牵制，诺亚三箭连发射穿蜥蜴的眼窝，战斗在五分钟内结束。
“不愧是学府精英。”霄小声评价，“配合几乎天衣无缝。”
曜点头。
第三天傍晚，众人穿过最后一段隧道，正式进入东部边境区域。
一踏出洞口，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大地是暗红色的。
不是土壤本来的颜色，而像是被什么污秽的东西浸染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血，更像是……某种腐败的魔力残余。
“这就是‘地脉腐化’的影响范围边缘。”莱娜神色凝重，“越靠近污染核心，情况会越严重。”
他们不敢在开阔地带扎营，选择深入一片尚且完好的丛林。夜幕降临时，众人简单布置了警戒结界，决定轮流值守。
午夜，曜接替雷克斯的班。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虫类的鸣叫。曜坐在火边，手轻轻按在星绘剑柄上——这是汐教他的习惯，时刻保持与武器的共鸣。
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曜回头，看见泰拉·凯尔从帐篷中走出。她裹着那件灰褐色开衫，麻花辫有些松散，暖褐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睡不着？”曜轻声问。
泰拉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抱膝：“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你没去过学院吗？”
“没有。”泰拉的声音很轻，“我从小身体不好，父亲请了老师在家教导。最远只到过领地边缘的小镇。”
曜看着她。
这话听起来合理，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是谎言，更像是……不完整的真相。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泰拉安静地坐在火边，目光低垂，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按在地上。她的指尖接触土壤的瞬间，曜注意到——周围一小圈枯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抹极淡的绿意。
但下一刻，泰拉像是察觉到什么，迅速收回了手。那抹绿意也随之消散。
曜心中一动，但没有点破。
“你……经常在野外过夜吗？”泰拉忽然轻声问，目光仍落在地上。
“在学院训练时有过几次。”曜答道，“你呢？”
“这是第一次。”泰拉的声音很平稳，“但我从小在田里帮忙，有时收成季会在仓库守夜。土地……不会让人害怕。”
她说着，手指又轻轻划过地面，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抚摸熟悉的伙伴。这一次，曜清晰看到——她指尖触碰的几粒砂石，微微改变了排列，形成一个极小的、规整的环形。
那不是魔法，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施法”。更像是……土地在回应她的触碰。
“你很熟悉土地。”曜说道，语气平常。
泰拉微微点头：“凯尔家的人都是。只是……我比他们更敏感一些。”
她没有继续解释，但曜已经听懂了她话中保留的部分。
就在这时——
泰拉的身体忽然僵住。
她猛地抬头，暖褐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骤然收缩，那里面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她五指张开，紧紧按在地上，仿佛在倾听某种常人无法听见的声音。
“不对……”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绷得发紧，“地脉在颤动……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爬上来……”
她转头看向曜，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
“它很痛苦……而且……充满恶意。”
曜瞬间起身，星绘出鞘！
几乎在同一瞬间——
大地剧烈震动！
营地周围的土壤像沸腾般翻涌，数十个扭曲的泥土魔偶破土而出。它们没有五官，没有明确形体，只是由暗红色的腐化泥土凝聚而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魔力气息。
最前方的一个魔偶已经扑到篝火旁，腐烂的泥手直抓向还在发愣的泰拉！
曜一剑斩出！
星芒划破夜色，泥手应声断裂。但断裂处没有流血，只有更多腐泥涌出，迅速重塑成型。
“敌袭——！”
曜的吼声划破夜空。
帐篷被掀开，莱娜第一个冲出，耀斑王剑已然在手。雷克斯、霄、莉亚、诺亚紧随其后。
但泥土魔偶的数量还在增加。
三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它们从森林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暗红色的身躯在月光下如同流淌的污血，将营地团团包围。
大地仍在震动。
更深、更远的黑暗中，某种更加庞大的存在……正在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