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拉一行人收集完碎片离开后，地陷坑陷入了死寂。
深红色的土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污浊，恢复成相对正常的暗褐色。风穿过石柱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而在岩台背光面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蛇夫·巳。
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紫黑色长裙，赤红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正在“愈合”的大地。右手轻抬，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悬浮在掌心之上，球体内部流淌着稀薄的暗紫色光晕。
“空壳……”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摧毁的，当然只是空壳。”
真正的核心，早在三天前就已转移。
这半个多月来，帝国军队在东部污染区的高效清理、泰拉对地脉的追踪、乃至那柄被轻易击碎的“矛隼”——全部都在计划之内。
终末教团需要帝国相信“污染已被解决”。
需要他们放松警惕。
需要他们以为，自己又成功化解了终末教团的一次计划。
巳收起水晶球，暗紫色的光晕在她指缝间最后闪烁了一下，如同被吞噬般彻底隐没。她转身迈出一步，脚下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蔓延而上，包裹住她的身躯。下一秒，身影与阴影一同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能量波动或痕迹。
只有岩台上几株彻底枯萎的毒草，证明曾有极致的“恶意”在此驻足。
半个月的时间，在高效的战术执行与日渐稀少的土偶中飞快流逝。
第五编队的积分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曜的个人积分已经飙升到587分，高居编队榜首。这个数字若是放在半月前，足以让任何一名学员瞠目结舌——毕竟按照正常节奏，一名学员在整个历练期内能拿到100分都算优秀。
其他编队的人私下议论纷纷，大多认为这不过是“某位贵族公子被塞进来镀金”的结果，帝国军队配合演戏，把击杀数都挂在他名下罢了。
但只有第五编队自己清楚真相。
“今天东区只找到了三只零散的土偶。”傍晚收队时，疾风叹了口气，“而且都是翡翠级初阶的弱鸡。”
石盾默默擦拭着自己的盾牌，点了点头：“污染消退得太快了。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三天，外围就彻底干净了。”
林站在营帐门口，看着积分榜上曜的名字，心情复杂。
这半个月来，曜提出的“石林聚怪”战术已经在整个第五编队推广开来。配合优化、分工明确后，整个编队的狩猎效率提升了八倍不止。队员们拿到了远超预期的积分，对曜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由衷的敬佩甚至感激——不少老队员甚至主动将自己引到的土偶最后一击让给曜来表达自己的敬意。
曜自己都觉得，照这个势头下去，或许再有两周就能提前撞线。他甚至还担心就辛娜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自己提前完成了还被赠送额外任务。
但这所有乐观的蓝图，都建立在同一个脆弱的前提下——土偶的数量必须充足。
而现在，土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曜坐在营帐角落，盯着自己积分盘上的数字，眉头紧锁。
587分。
距离1000分还差413分。
按照现在的衰减速度，别说三天，就算再给他三十天，也未必能凑够这个数。大地上的土偶就像被阳光蒸发的晨露，一片接一片地消失。
（要是真没完成目标，辛娜将军不会真把我留在这扫一辈子地吧？）
（永生永世打土偶？那还不如让我直接回学院上课呢……）
正胡思乱想间，帐帘被掀开了。
焰探进头来，火焰般的双马尾在夕阳下格外醒目：“曜，我爸妈找你。”
“……现在？”曜一愣。
“就现在。”
指挥帐内，辛娜和库洛都在。
辛娜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情简报，见曜进来，抬眼扫了他一下：“收拾一下行李，明天一早，你们所有人一起返回帝都。”
曜愣住了：“……什么？”
“没听清？”辛娜放下简报，“我说，你们明天就可以滚回学院了。污染源已经被护卫队彻底摧毁，新的土偶不会再生成，剩下的零散个体也成不了气候，用不着你们这群学生在这儿耗着了。”
库洛在一旁温和地补充：“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尤其是曜，你的战术思路帮第五编队提升了不少效率，战报里会如实记录。”
曜张了张嘴，脑子里那“1000分”的目标像警铃一样疯狂作响：“可是将军，我……我的积分任务还没……”
“哦，没做完是吧？”辛娜打断他，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要不要我替你给梅尔大师写个申请，就说‘曜同学特别热爱打土偶，暂时还不想回去，申请延长历练期’？”
“不用了谢谢将军！”曜立刻站直，“我明天一早就走！”
辛娜轻笑一声，挥了挥手：“这孩子就是不经逗。行了，去收拾吧，明天返程队伍黎明时分出发，别迟到。”
“是！”
曜几乎是逃出指挥帐的。
帐帘落下，隔绝了少年的身影。
帐内安静了片刻。
辛娜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碎片污染能量残留……不足预估3%……”
“你觉得他在担心什么？”库洛忽然开口。
“还能是什么？”辛娜将简报放下，“梅尔大师给他定了个一千分的荒唐目标，现在完不成了，怕被问责呗。”
库洛笑了笑，却摇了摇头：“不，我是说……那孩子刚才的眼神。不像是害怕惩罚，更像是……不甘心。”
辛娜沉默了几秒。
“他有天赋，也有头脑。”她最终说，“但这世上有天赋的人太多了。能活下来、能走到最后的，从来不是只靠这两样东西。”
“所以你才让焰多看着他点？”
“我只是不想让我女儿未来后悔。”辛娜站起身，走到帐窗边，望向外面逐渐暗下来的营地，“那小子身上藏着秘密，而且不止一个。焰跟他走得越近，卷进去的可能性就越大。”
库洛走到她身边：“但你并没有阻止。”
“因为阻止不了。”辛娜的声音很轻，“焰那孩子，认定了一件事就会一头撞到底。与其让她偷偷摸摸地跟，不如放在明面上，至少我们还能看着。”
帐外传来脚步声。
帐帘再次被掀开，焰走了进来。
“他走了？”辛娜问。
“嗯，回去收拾东西了。”焰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水，“妈，你刚才是不是又吓唬他了？”
“怎么，心疼了？”辛娜挑眉。
“谁心疼了！”焰立刻反驳，耳根却有点红，“我只是……觉得他挺不容易的。这半个月，他是真的在拼命。”
库洛温和地看着女儿：“你看得出他在拼命？”
“当然看得出。”焰放下水杯，表情认真起来，“他每天晚上都在加练，有时候凌晨我还能感觉到训练场那边有能量波动。虽然不知道他在练什么，但那种强度……绝对不是普通学员该有的。”
辛娜和库洛对视了一眼。
“焰，”库洛缓缓开口，“回到帝都后，你多留心一下曜的动向。不是监视，只是……如果发现他遇到什么麻烦，或者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及时告诉我们。”
焰愣了一下：“爸，你的意思是……”
“我们只是担心他的安全。”辛娜接过话头，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些，“那小子树敌不少，卡尔家的小子、还有一些看不惯他爬太快的人……帝都的水，比边境深得多。”
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辛娜走到女儿面前，伸手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双马尾，“你自己也要小心。帝都最近不太平。”
“嗯，莱娜跟我说了。”焰握住母亲的手，“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辛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了，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焰应了一声，走到帐门口，又回过头：“爸，妈……谢谢。”
帐帘轻轻落下，将女儿的身影隔绝在外。
帐内安静了更长的时间。库洛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桌边，拿起焰刚才用过的水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残留的余温。
“她变了。”库洛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辛娜没有反驳，她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追随着女儿远去的背影。“从帝都回来之后，就有了变化。更坚定，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只是坚定。”库洛摇头，眼神里混杂着父亲的敏锐与担忧，“是那种偶尔会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斗韵律。还有她无意识散发出的能量场……比离家时纯粹了太多，也炽热了太多。那不像仅仅是‘历练成长’能达到的。”
辛娜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双臂环抱。“你也感觉到了？那种……仿佛触及了某种古老源头的灼热感？”
库洛点了点头，将水杯轻轻放回桌上。“我问过梅尔大师。他只说，焰遇到了一些‘机缘’，让她真正开始触碰自己天赋的根源。让我们不必深究，顺其自然。”
“不必深究？”辛娜嗤笑一声，但笑意未达眼底，“我女儿身上发生了连我们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变化，你让我不必深究？”
“辛娜。”库洛走到妻子面前，握住她的手，“我们追问，就能得到答案吗？焰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路和秘密。我们能看到的，是她变得更强大、更清醒，对自己的道路更加确信。至于那力量的源头叫什么名字，是古老的传承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首先是我的女儿，是你的女儿，是伊格尼斯·焰。这一点，永远不会因为力量从何而来而改变。”
辛娜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她反握住丈夫的手，力道有些大。
“我知道。”她低声说，目光再次投向帐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能看见女儿和那个黑发少年并肩走向未来的身影。“我只是……害怕。害怕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最终会把她带向我们都无法触及、也无法保护的远方。”
“那就把翅膀练得更硬，把目光放得更远。”库洛的声音沉稳如大地，“如果那是她注定要翱翔的天空，我们至少可以做那根最坚韧的线，让她知道，无论飞得多高多远，这里永远有她的归处。”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库洛叹了口气：“她还是个孩子。”
“但已经不是需要永远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了。”辛娜走回桌边，手指摩挲着那份简报的边缘，“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她飞出去的时候，确保天空没有隐藏的猎手。”
“你认为东部的污染没有这么简单？”
“不知道。”辛娜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但一件事太‘顺利’，另一件事太‘巧合’……这两者同时发生，就值得警惕了。”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消失。
东部污染区的黑夜降临了，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帝都，另一场夜幕，或许才刚刚拉开。
曜回到营帐时，林队长正在等他。
“要走了？”林问。
“嗯，明天一早。”曜开始收拾行装。
林沉默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曜：“这是编队几个兄弟凑的，不多，算是谢礼。”
曜打开布袋，里面是十几颗纯净的能量结晶——这是可以直接被天装吸收、加速恢复的高阶物资，在市场上价格不菲。
“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林按住他的手，“没有你的战术，这半个月大家拿不到这么多积分，也学不到这么多配合。这是你应得的。”
曜看着林认真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谢谢队长。”
“到了帝都，小心点。”林的声音压低了些，“你这半个月风头太盛，有些人可能会记住你的名字。军队里大家凭实力说话，但帝都……那是另一套规则。”
曜想起卡尔·沃尔夫兰那张阴沉的脸，点了点头：“我明白。”
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营帐。
曜坐回床边，将能量结晶收好，继续整理行李。星绘剑安静地靠在墙边，剑身映照着营帐内跳动的灯火。
汐的声音轻柔地响起：『要回去了呢。』
曜将最后一件衣物塞进背包，拉紧系带。
他知道，东部污染区的历练结束了。
但某种东西——某种比土偶、比污染更深邃的阴影——似乎正在遥远的帝都，缓缓铺开。
而他们，正在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