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拓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水中,在包间内激起了无声的涟漪,随后沉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曜。
他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带着谨慎的试探:“奥拓大哥,我只是随口一问……现在,有嫌疑人的方向吗?”
奥拓摇了摇头,那粗犷的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显示出此事真正的棘手之处:“麻烦就麻烦在这儿。知道这条路线和大致行程的人,范围虽然小,但涉及帝国军事委员会、魔导研究院以及相关的后勤和联络部门,甚至可能包括一些有权限调阅此类档案的帝都贵族。看似有线索,实则千头万绪,像在黑暗里摸石头,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
整个帝国的主要机构有主管的帝国军事委员会,主管学术的魔导研究院,主管一切内务的司法内务部。任何一个都是对整个帝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这个护送涉及其中两个,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引起帝国内部的大地震。
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低声问了一句:“会不会……是卡尔·沃尔夫兰?”
奥拓猛地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有证据吗?”
曜摇头:“没有,只是猜测。”
“猜测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军令。”奥拓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考量,“他可能因为对你的嫉妒和家族利益做出一些不光彩的竞争手段,这我信。但出卖涉及边境防务、可能引发外交乃至军事冲突的机密路线情报?动机上或许有泄愤的可能,但风险太高,收益不明,不像一个被家族严格培养的继承人会轻易做出的选择。况且,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怀疑就去动一位选帝侯家族的直系继承人?那引发的连锁反应,比泄密本身可能更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告诫的意味:“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出去绝不能乱讲。你现在跟沃尔夫兰家,尤其是卡尔这一支,已经彻底结下了梁子。桑德那人我了解,表面沉稳,实则睚眦必报,极重脸面。你今天让他儿子在众目睽睽下输得这么难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在帝都这段时间,一切都要小心,尽量低调,少落单。”
说完,奥拓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包间内投下阴影。“我还有点军务上的事要处理,你们慢慢吃。”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给你们一个建议——交流赛一结束,立刻离开帝都。”
“我有种预感……有大事要发生了。”
门轻轻关上,将奥拓的身影隔绝在外,也带走了包间内最后一丝轻松(如果之前有过的话)的氛围。
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看着眼前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和温和能量的精致菜肴,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最终还是焰先开了口,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肉,声音闷闷的:“曜,你说……真的会是卡尔那家伙吗?他……恨你恨到这种地步?”
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神有些放空:“我不知道。从动机和性格上看,他有这个可能。但我总觉得……那家伙虽然傲慢、偏激、手段下作,但骨子里还是个被宠坏的贵族少爷,耍阴招坑我个人、让我出丑甚至受伤,他干得出来。可把帝国军事机密卖给……或者说泄露给那些明显不怀好意的势力,这等于背叛帝国,后果太严重了。我不认为他现在有这种胆量和……丧心病狂的程度。”
就在这时,曜的意识深处,以及通过某种特殊链接,焰也“听”到了星辰之间里传来的声音。
汐温柔却带着凝重的声音响起:“曜,焰,关于这一点……某种程度上,确实有可能是他。”
两人同时一愣。
薇冷静的声线紧随其后,补充道:“逻辑推导存在另一种可能性路径。关键变量在于:‘巳’。”
“巳?”焰自然也知道巳,在心底疑惑地反问,“这跟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汐解释道:“我和巳……在过去打过不少交道。她所对应的力量,并不仅仅是你所见到的‘毒’。实际上,除了‘蛇夫座’象征的毒素与诡秘,她的能力还涉及另一个领域——精神操控与侵蚀,某种程度上,与薇的‘心灵’属性有相似之处,但更加阴暗、更具侵略性和扭曲性。”
曜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立刻回想起东部密道中的遭遇——那个紫裙女人甚至没有真正现身,仅仅是一个附身的“影鸦”,就释放出恐怖的精神冲击,让接近紫罗的莱娜在内,整个护送小队瞬间昏迷!
“你是说……”曜的声音沉了下去,“巳有可能操控了卡尔?或者至少,影响了他的心智,诱导他泄露了情报?”
薇的声音平稳地分析:“存在此种概率。根据现有数据,‘巳’展现出的精神能力层级极高,远超常规翡翠、紫罗境天装使的抵抗范畴。若其以隐蔽方式接触并影响目标,尤其是心智存在弱点(如强烈嫉妒、愤怒、或急于求成)的目标,成功可能性不容忽视。且此举符合‘终末教团’一贯的行事风格:利用、扭曲现世存在的矛盾与欲望,达成其目的。”
焰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卡尔他……”
“他也可能是个受害者,至少部分程度上是。”曜接道,眉头紧锁,“但这比单纯的泄密更麻烦。”
“麻烦在于,”薇一针见血地指出,“无论其动机是主动背叛,还是被操控诱导,我们目前都缺乏任何实质性证据。所有推论,皆基于间接线索与可能性分析。”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一点思绪火花。是啊,他们现在无凭无据,就想把矛头指向一位选帝侯家的长子?没给对面反驳这是血口喷人都不错了。星神的存在目前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包间内再次陷入沉闷。美味的菜肴渐渐变凉,昂贵的能量补给似乎也失去了意义。这顿饭,最终在一种压抑而充满未知忧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两人起身离开包间,走到前台准备离去时,却被一位衣着得体、面带标准微笑的侍者礼貌地拦下了。
“两位客人请留步,账单尚未结算。”侍者微微躬身。
焰一脸错愕,下意识反问:“我哥哥……奥拓·诺顿大人,他没付钱吗?”
侍者笑容不变,恭敬地回答:“诺顿大人离开时并未结算。”然后,他转向曜,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礼貌,但话语内容却让曜如坠冰窟:“诺顿大人离开前,特意留下口信给这位曜先生。他说——”
侍者稍稍停顿,似乎在回忆原话,然后清晰地复述:
“‘这顿饭,你看着办。’”
曜:“……”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短暂的茫然迅速过渡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那刚刚因为卡尔“慷慨赞助”而略有充盈的小金库,正在发出凄厉的、濒临破碎的哀鸣。
他当然明白这句你自己看着办指的是啥,当然是让他自己给钱。虽然说这顿饭确实是很香,但如果要自己付钱的话那可一点都不香了。
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她连忙摆手,小声道:“那个……曜,我自己其实也有一点存款的,要不……这顿我来付吧?哥哥那边,我去跟他解释,他应该不会真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曜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出下次见面时,奥拓·诺顿那砂锅大的拳头,以及那副“小子你竟敢让我妹妹付钱?”的恐怖表情。
不,不行!这钱绝对不能省!这是买命钱!
曜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坚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侍者说:“……我付。多少钱?”
侍者报出一个数字。
曜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颤抖着手,拿出了那张存着“卡尔赞助款”的魔晶卡。
滴的一声轻响,扣款成功。
曜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抽走了一部分。看着瞬间缩水一大截的余额,他欲哭无泪。这顿饭,吃得真是……刻骨铭心。
与此同时,帝都某处不为人知的阴暗地下空间。
摇曳的烛火映照着数十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他们身披带有深渊教团标记的兜帽长袍,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菌群。低沉的、充满亵渎意味的吟诵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一道曼妙而危险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祭坛之上。紫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如同毒蛇滑行。正是蛇夫·巳。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
所有的吟诵瞬间停止,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充满了敬畏与疯狂的期待。
巳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被她轻易聚拢、蛊惑的信徒,鲜艳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沉睡的同胞们,时机已至。”
“吾主‘终末演算’的意志正在蔓延,腐朽的旧秩序必将被清洗。”
“于此帝国心脏之地,吾等将点燃第一把焚尽虚妄的火焰。”
她微微仰头,仿佛在聆听某种来自虚空深处的启示,然后,一字一句地宣布:
“神兵计划……启动。”
“很快,教团将把这座自诩繁荣、实则充满罪孽的帝都——”
“化为灰烬。”
短暂的死寂后,狂热的欢呼与嘶吼如同火山般爆发!信徒们手舞足蹈,眼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仿佛已经看到了帝都陷入火海的壮丽景象。
巳冷漠地欣赏了片刻这癫狂的场面,随即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淡去,消失在了祭坛之后。
穿过曲折的通道,她来到另一处更为隐秘、更为空旷的石室。这里没有信徒,只有一道沉默伫立、如同雕像般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简单的黑色劲装,背负着一柄用布条缠绕的巨大武器。他仅仅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压抑而狂暴的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炽烈如正午烈日,另一只却深邃如永恒黑夜。。
巳走到他身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与玩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也听到了,计划开始了。”
日蚀缓缓转过头,那双诡异的异色瞳看向巳,里面没有狂热,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战意与漠然。
巳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丝诱哄:“所以,你这边也可以开始了。与神兵计划同步进行的,斩首计划。”
日蚀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充满渴望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背后那缠着布条的武器柄部。
石室内,无形的杀气开始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