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昏沉,将帝都外的平原染成一片压抑的铅灰色。
曜和泰拉一行人在护卫小队的护送下,沿着混乱的人流终于挤出了城门。所谓的“第三避难所”,不过是城外一片紧急划出的、临时搭建起大量帐篷和简陋木栅栏的营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味,孩童的哭泣、伤者的呻吟、士兵的吆喝与城内不时传来的沉闷轰鸣和土偶那非人的咆哮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般的图景。
泰拉搀扶着母亲,望着眼前这片混乱,眉头紧锁。自幼生长在安宁富庶的农庄,眼前这般景象带来的冲击,远比在帝都街道上的战斗更为直接和沉重。莱伊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尽管自己脸色依旧苍白,却试图给予女儿些许安慰。
他们被引到一片相对安静些的帐篷区安置下来。护卫们终于可以卸下紧绷的神经,处理伤口,但眼神中依旧残留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对城内家人的担忧。
还未等众人喘息片刻,一名身着帝国传令兵制式轻甲、神色匆忙的士兵便找到了他们的帐篷。
“泰拉·凯尔小姐在吗?司令部紧急传召,请随我立刻前往。”传令兵的声音短促有力,目光扫过帐篷内的几人,最后落在泰拉身上。
泰拉心中一凛,与母亲对视一眼。莱伊夫人眼中虽有担忧,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是泰拉。”她上前一步,“请问司令部召见所为何事?”
“属下只负责传令,具体情况不明。请小姐速速随我前往,塞米尔大人正在等候。”传令兵的语气不容置疑。
泰拉点了点头,转身对曜低声道:“曜,麻烦你照看一下我母亲,我去去就回。”
曜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传令兵:“我刚刚遭遇了自称终末教团成员的袭击,他们提到了与城内危机相关的关键信息。我认为这些情报必须立刻向司令部汇报。”
传令兵皱起眉头,打量了一下曜这个陌生的年轻面孔,语气生硬:“司令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阁下请在此等候。”
“他不是闲杂人等。”泰拉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她上前半步,与曜并肩而立,“他是我的朋友,也是重要的情报提供者。若他不与我同去,我不会前往司令部。”
曜也适时补充,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分量:“我认识塞米尔·莱因哈特阁下。若有必要,我可以直接向他说明情况。”
传令兵脸上闪过惊讶和犹豫。凯尔小姐的坚持已然让他为难,而眼前这个少年竟能直呼塞米尔大人的名讳……他权衡片刻,终究不敢耽误军情,只得点头:“……好吧。请两位速速随我来。”
两人向莱伊夫人和护卫们点头示意后,便跟着传令兵匆匆离开了帐篷区,朝着营地中心那片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区域走去。
司令部营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巨大的沙盘上,帝都的微缩模型清晰可见,此刻却有多处标记着代表破坏与敌情的红色符号,尤其是北侧城墙那触目惊心的大片缺损。各类军官、文职人员穿梭往来,低声交谈与纸张翻动的声音不绝于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焦虑。
临时被任命为前线总指挥的塞米尔·莱因哈特,正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沉凝地听着下属的汇报。这位以深谋著称的选帝侯家主,此刻眉宇间也罕见地染上了一丝疲惫。他经历过帝国边界的摩擦、贵族间的倾轧、甚至小规模的超凡冲突,但像今天这样,号称大陆防御最强城市的帝都被人从外部以如此粗暴、诡异的方式直接“打穿”,导致全城瘫痪、民众仓皇出逃的局面,确实是前所未有。
万幸的是,皇帝帕瓦罗格七世近期结束了一次短暂的“休养”(实为微服私访),事发时并不在宫中,现已安全转移至后方更隐秘的指挥中心。这避免了最糟糕的政治灾难,但眼下的烂摊子,也足够让人头痛欲裂。
“……西门区域平民疏散完成约七成,但仍有大量民众被困在建筑内或巷道中……”
“……东区第三、第五卫戍队失去联系,疑似遭遇强力土偶或不明人员有组织伏击……”
“……巨型土偶本体移动速度依旧缓慢,但生成小型傀儡的速度在加快,攻击范围似乎在扩张……”
一条条不利的消息汇总而来,塞米尔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他的女儿莱娜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惶恐、穿着帝都城门守卫制服的中年男人。
“父亲,”莱娜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这位是北城门的当值守卫长。他说他目睹了‘神兵’出现时的全过程。”
塞米尔的目光立刻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中年男人。男人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行礼。
“把你看到的,原原本本说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塞米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守卫长吞咽了一下口水,开始讲述,声音因为后怕而有些颤抖:
“是、是……今天下午,换岗后不久,一切都还正常。然后……然后她就出现了。”
“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女人,独自一人,从官道方向走来。她走得很稳,不慌不忙。快到城门时,我们见她隐藏面目,便拦下了她,问她进城目的。”
“她……她拉下了兜帽。”守卫长的眼神里浮现出当时看到的景象,带着一丝惊悸,“很漂亮,但那种漂亮……让人心里发毛。她笑了笑,说……‘我是来送礼的。’”
“然后她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大概拳头大小,一个水晶球……发着淡淡的、有点发紫的光,那光看着就邪门,让人不舒服。”
“我问她送给谁。她还是笑着,说……”守卫长模仿着那女子的语气,声音变得有些诡异,“‘送给帝都的。一个小玩偶罢了。’”
“说完,她就把那个水晶球……捏碎了。”
营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守卫长身上。
“无数道紫色的光,像蛇一样从碎掉的水晶球里窜出来,一下子就钻进了地面……然后,几乎就是眨眼的功夫,地面猛地隆起、炸开!那个……那个大家伙,就从地底钻出来了!城墙那么高!它、它只是一挥拳——”
守卫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恐惧:
“——我们帝都的城墙!有历代星力祝福加固的城墙!就像饼干一样被打碎了!碎片到处飞……我们、我们当时都吓傻了,只能拼命跑……”
他说完,大口喘着气,仿佛又经历了一遍那恐怖的场景。
塞米尔沉默地听着,目光却微微偏转,看向了营帐角落一片看似普通的阴影。
阴影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塞米尔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指尖的敲击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仿佛在聆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片刻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挥了挥手,对守卫长道:“你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下去休息吧,会有人为你安排。”
守卫长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了出去。
他刚一离开,营帐内便响起了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灰色斗篷的女人……捏碎水晶球召唤……”
“是召唤术?还是某种空间传送?”
“重点是,她是谁?”
“一般人怎么可能弄出这种超大型的大地土偶,难道和终末教团有关?”
这时,一名身着高级军官制服、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压过了议论:“塞米尔大人!当务之急,是解决那个大家伙!据目前评估,其星能级至少达到虹彩境高阶,甚至可能触碰穹隆境!帝都城内,除了梅尔大师是公认的穹隆境强者,帝国登记在册的几位虹彩境强者,目前皆因重要公务或驻防任务不在帝都境内。乌金境强者虽有一些留守,但面对这种怪物,恐怕也难以正面抗衡!”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塞米尔,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不知梅尔大师现在身在何处?为何至今仍未出手?若大师出手,此獠必不能如此猖狂!”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涛暗涌的湖面,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塞米尔身上。
塞米尔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为凝重的、近乎为难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女儿莱娜。
莱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面对着帐内众多高级军官和官员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事发当时,我就在最高学府。目睹土偶出现后,我第一时间尝试联系曾祖父。”
她的声音平稳,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紧绷:
“曾祖父回复……他感知到,有一股同级别——至少是穹隆境——的强者气息,在巨型土偶出现的同时,也锁定了学府,或者说,锁定了他。”
营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莱娜的声音在骤然变得死寂的营帐中清晰回荡,仿佛连帐篷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的混乱喧嚣都在这一刻被隔绝:
“曾祖父说,对方的气息充满恶意且蓄势待发。若他离开学府,或对土偶出手,那位隐藏在暗处的穹隆境强者,极有可能会同时发动袭击,目标可能是学府本身,也可能是城内其他重要设施,甚至……是趁他分身乏术时进行狙杀。”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最后一丝希望也沉入谷底的结论:
“因此,曾祖父目前只能将所有师生疏散,自己一人坚守学府,以自身气息牵制那位未知的穹隆境强者。他……无法腾出手来解决城内的危机。”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营帐。
一位穹隆境强者被另一位同级别强者牵制,无法出手。
而城内,那个虹彩级甚至可能穹隆级的怪物,正在肆无忌惮地破坏、杀戮。
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寒意,悄然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
“报告!泰拉·凯尔小姐带到——还有一位自称有重要情报的少年同行。”
塞米尔从沉重的思绪中抬起了头,目光恢复了锐利:“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