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烟尘与湛蓝光粒缓缓沉降。
汐跪在昏迷的曜和泰拉身边,灵体的双手微微颤抖,却不敢真正触碰——她害怕感觉到冰冷或失去生命的迹象。
「汐,冷静。」薇的声音响起,虽然依旧带着方才的余悸,但已恢复了大部分的理性分析模式,「生命体征扫描完成。泰拉·凯尔,体表无严重外伤,生命体征平稳,昏迷主因应为精神力过度消耗与轻微震荡。曜,体表多处擦伤,左臂线性骨折,内脏轻微震荡,星力消耗过度,但整体生命体征稳定,无致命伤。双重『永忆屏障』成功将超过82%的垂直冲击力转化为横向分散力,落地角度与地面介质(浮土)进一步缓冲了剩余冲击。结论:两人均无生命危险。」
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灵体明显放松下来,几乎要瘫软在地。她伸出手,虚虚地抚过曜沾染了尘土和血渍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
“他们……没事就好……”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心立刻被打破。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是地面的护卫队正拼命朝这边赶来,试图在巨神兵下一次攻击前接应他们。
「汐,立刻返回星绘!」薇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严厉,「你刚刚全力施展永忆屏障,灵体消耗巨大,现在极度虚弱,绝不能在外界暴露过久,更不能被无关人员看见!曜和泰拉的安全暂时由护卫队接手,快!」
汐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最后担忧地看了两人一眼,身形开始变得朦胧,准备化光回归星绘之内。
就在这时——
“你……是谁?”
一个微弱却清晰、带着浓浓困惑与震惊的声音,轻轻响起。
汐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只见原本昏迷的泰拉,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大地般的暖褐色眼眸,此刻正直直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瞳孔深处映照出她淡蓝色、近乎透明的灵体轮廓。
四目相对。
汐的心跳(如果灵体有心跳的话)仿佛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被发现身份的惊慌——在她决定现身与曜共同施展屏障时,就预想过可能暴露。
让她愣住的,是泰拉看向她的眼神,以及……从泰拉身上散发出的、那份在如此近距离下才能清晰感知到的气息。
温暖,厚重,沉稳,如同亘古不变的大地……却又在深处,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令她灵魂深处猛然悸动的熟悉感。一些破碎的、属于遥远过去的画面片段,几乎要冲破记忆的迷雾——
「汐!没时间了!护卫队马上就到!」薇的警告声如同冷水泼下。
汐猛地回过神。她深深地看了泰拉一眼,似乎想将这张脸、这份气息牢牢刻印。然后,在泰拉依然震惊的注视下,她的灵体迅速变得稀薄、透明,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淡蓝星光,如同归巢的萤火,倏地没入了曜紧握在手中的星绘剑柄之内,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曜同学!泰拉小姐!”
护卫们终于冲到了近前,他们看到的是:曜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泰拉半坐起身,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曜手中的剑,脸上带着尚未消退的惊愕。
“快!检查伤势!准备撤离!巨神兵又动了!塞米尔大人拖不了多久!”护卫队长急促下令,同时警惕地望向远处——那尊庞然巨物似乎因为塞米尔不断地骚扰变得更加狂躁,正缓缓调整方向,试图再次发起攻击。
几名护卫迅速而专业地检查了曜和泰拉的状况,确认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后,立刻用简易担架抬起曜,并搀扶起有些脚步虚浮的泰拉。
“泰拉小姐,您还能走吗?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泰拉仿佛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被唤醒,她收回盯着星绘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没事。”
撤退的路程紧张而混乱。巨神兵那充满压迫感的咆哮不时从后方传来,护卫们神经紧绷,以最快速度在废墟间穿行。泰拉被一名护卫半搀扶着,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疲惫让她意识有些恍惚,但脑海中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和那份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却挥之不去。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柄被昏迷的曜无意识握紧的长剑上。古朴的剑身,在偶尔透出乌云的惨淡天光下,似乎流转着极微弱的、星辰般的色泽。
一个名字,仿佛不受控制地从她干涸的唇间轻轻溢出,低不可闻,却带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笃定与迷茫:
“……汐……”
一片朦胧中,曜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他拼力回想,却只抓住破碎的片段:坠落时的轰鸣、怀中温软的重量、以及最后那将自己包裹的、令人安心的湛蓝色光辉……担忧与焦虑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混沌的意识。
“……泰拉!”
他猛地从病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昏迷前最后的画面——铺天盖地的岩石、怀中泰拉苍白的脸、以及坠地瞬间的剧痛——仍在脑海中盘旋。
“喊什么喊?这里是医护室,安静点!”
一个带着些许不耐烦、却又不失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紧接着,一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毫不客气地按在曜的肩膀上,将他重新压回铺着干净被单的简易病床上。
曜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自己正躺在一个相对宽敞的军用帐篷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帐篷内排列着不少床位,有些空着,有些躺着伤员,偶尔有穿着白色或浅色制服的人员匆匆走过。窗外透进的光线表明已是白天。
说话的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穿剪裁合体的白色医官制服,外罩一件浅灰色的防尘外衫,一头浅栗色的长发利落地在脑后绾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透着干练与些许严厉的碧绿色眼眸。她胸前佩戴着一枚精致的徽记,曜认识它,这是七大选帝侯家族中代表医疗的塔特拉家族的标记。
“我……”曜想说话,却感觉喉咙干涩发疼,左臂也传来一阵阵钝痛。
“别乱动。”女医官拿起旁边水杯,用一根吸管凑到曜嘴边,“先喝点水。你运气不错,或者说命很硬,从那种高度摔下来,居然只是左臂线性骨折,外加一些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换成一般人,这时候早就七零八落,拼都拼不起来了。”
曜顺从地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喉咙,也让他的思绪清晰了一些。他急忙问道:“泰拉……泰拉小姐呢?她怎么样?”
“凯尔家的小姑娘?”女医官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她比你强多了,除了精神力透支需要静养,身上连块油皮都没破。现在估计正在司令部向塞米尔大人汇报探查结果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检查了一下曜左臂的固定夹板和绷带,“好了,既然你已经醒了,意识清楚,我也该去汇报一下你的情况。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躺着,别乱动,尤其是这条胳膊,骨头刚接上,再错位可就麻烦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曜还想追问的眼神,转身干净利落地离开了帐篷。
曜躺在病床上,看着帐篷顶,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坠落前后的每一个细节。泰拉没事……太好了。塞米尔大人他们呢?巨神兵……汐和薇……
疲惫和伤势带来的虚弱感再次涌上,他只好躺下安静地休息,却始终挂念外部的众人。
医疗区边缘,相对安静的指挥帐篷旁。
方才那位女医官走了出来,早已等候在此的塞米尔·莱因哈特迎了上去。
出乎任何人意料的是,这位帝国七大选帝侯之一、军权在握、此刻更是前线总指挥的塞米尔,在女医官面前,竟神色无比郑重地微微躬身,随即单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贵族觐见礼。
“大公主殿下贵安。”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毋庸置疑的尊敬。
女医官——或者说,隐藏了身份的爱瑞·帕瓦罗格,当今帝国皇帝帕瓦罗格七世的长女——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那抹面对伤员时的温和与面对曜时的些许严厉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于上位者特有的、略带疏离的平静。
“塞米尔卿,现在是战时,非常时期。这些虚礼就免了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塞米尔依言站起身,但姿态依旧恭敬:“礼不可废,殿下。此次若非殿下与塔特拉家的诸位恰好在帝都,今日的局面恐怕更加艰难。”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双方都明白其中的分量。帝国大公主此刻本应在绝对安全的后方,但命运的安排往往出人意料。
数日前,曜与卡尔·沃尔夫兰那场的对决,以卡尔重伤告终。此事虽然是比试意外,却在帝都的波纹下悄然牵动了更深的脉络。
沃尔夫兰家族作为帝国工业命脉的执掌者,其继承人的伤情自然使帝国关注。家主桑德虽然没有公开发表什么言论,但家族焦虑已在高层圈中荡开微澜。皇室对此保持关注,既是对重臣的礼节,亦为维系统治安稳。
然而此事真正的分量,在于它恰逢其时地嵌入了另一道更为深远的轨迹之中。
彼时大公主爱瑞·帕瓦罗格,正于塔特拉家族的愈泉城本部,进行为期一年的“高等生命魔法与战时医疗统御”研修。这位公主素有抱负,一直想为帝国构筑更为精密的应急救治与后勤支撑体系。而当塔特拉家族应沃尔夫兰家之请派遣顶尖医团赴帝都之际,于公主而言,这正是将深宫所学付诸实地、亲察帝国核心城邦医疗应对之力的难得机缘。
皇室也视此为良机。帝都此时正举行帝国最高学府和星见学院的交流盛会,让一位心系国运、身份尊荣的观察者亲临其间,既可近距离审视这一代年轻才俊的成色——其中不乏各族菁英与寒门崛起的亮眼之星——亦能在恰当时机,彰显皇室对帝国未来栋梁的重视。安抚沃尔夫兰家,不过是这盘多重考量棋局中,顺势而为、合乎情理的一步罢了。
于是,一支明面由塔特拉家族派遣、内里却承载着复合使命的特别使团迅速成行。大公主爱瑞以“塔特拉家族特邀研修学者暨皇室非正式观察员”这一隐秘身份随行其中。她的到来,根底在于其个人志业与皇室长远擘画,“卡尔事件”无非是提供了一个各方皆可接受的、恰到好处的行动由头。
谁曾想,这支本为处置“一桩意外”兼行“多项常例观察”的队伍,来到帝都不久,便直面了“巨神兵”裂城这等倾覆国本的灾厄……
此刻,公主坐镇后方,虽然她的身份只有塞米尔等核心成员知道,但跟随她一起来到帝都的数位塔特拉家族顶尖医师以及原本是作为保障公主安全的护卫,一位隐藏的虹彩强者,更是在混乱初期起到了救治伤员、阻挡巨神兵的关键作用。这份“巧合”带来的助力,对塞米尔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爱瑞没有回应塞米尔的感慨,只是淡淡道:“我不过是恰逢其会。那位叫曜的少年已经苏醒,伤势稳定,并无大碍。”
塞米尔点头,这正是他等待的消息之一。随即,他神色一肃,切入核心:“根据泰拉·凯尔小姐的汇报,她借助曜的帮助,成功进行了关键感知。泰拉小姐的感知结果与我们此前的一些异常能量波动推测基本吻合。现已确认,‘巨神兵’庞大的躯体并非其真正能量核心。其核心深埋于帝都地下某处,通过复杂能量脉络与地上躯体相连。这解释了它行动相对迟缓且能量反应异常的原因。”
爱瑞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地下核心……果然棘手。塞米尔卿,接下来如何定位并摧毁它?”
塞米尔微微躬身:“这正是臣需与参谋部紧急商议之事。破坏地下核心或许比正面摧毁巨神兵更具可行性,但也意味着需要深入险地,进行一场更为精细和危险的作战。具体方案,尚在拟定。”
爱瑞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作为“医疗官”的疏离:“军事决策,自然是总指挥的职责。我在这里的身份,只是一位塔特拉家族的随行医师,爱尔。”她再次强调了那个化名,“帝国的大公主,此刻‘理应’在安全的后方。前线一切,由您全权负责。”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与殿下所托。”塞米尔郑重应道。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医护助手匆匆跑来,对着爱瑞恭敬道:“爱尔医师!三号重伤帐篷那边有位伤员情况突然恶化,格林主任请您立刻过去看一下!”
爱瑞眉头微蹙,对塞米尔颔首示意:“抱歉,塞米尔大人,职责所在。”
“请便。”
看着爱瑞·帕瓦罗格匆匆离去的白色背影,塞米尔伫立原地,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卡尔重伤,沃尔夫兰家震动,塔特拉家与殿下因而齐聚帝都……这支本为解决私怨而来的力量,却成了抵御国难的关键支柱。那个叫曜的小子,真不知该说是搅动风云的灾星,还是……于危难中带来转机的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