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刚躺下没多久,帐篷帘幕便被猛地掀开。
泰拉的身影几乎是冲了进来,她气息微喘,显然是刚结束汇报便一刻不停地赶了过来。当看到曜苍白的面色和左臂那刺眼的白色绷带与固定夹板时,她眼圈一红,一直强撑着的冷静瞬间崩塌,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曜……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满是自责。
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用没受伤的右手摆了摆,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别哭啊,泰拉同学。你看,我就是手摔断了而已,又不是整条胳膊没了。用一条胳膊换咱们两条命,这笔买卖怎么算都赚大了,真的。”
“可是……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根本不用……”泰拉咬着嘴唇,泪水依旧止不住。
“行了,凯尔家的小姑娘,还有你这逞强的小子。”一个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塞米尔·莱因哈特走了进来,打破了这略带尴尬又充满关切的气氛。他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曜身上,“醒了?感觉如何?”
曜苦笑着活动了一下完好的右肩:“浑身都疼,像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似的。不过,意识清醒,还能动,大概……算是还活着吧。”
“活着就好。”塞米尔点了点头,但眉宇间并无多少轻松之意。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不容置疑的郑重,“醒了就好,因为……接下来恐怕又要麻烦你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起的作战简图,在曜的病床边缘铺开。上面用红蓝两色清晰地标注着两条行动路线和数个关键节点。
“根据泰拉小姐刚才的汇报和她提供的能量流向图,”塞米尔的手指指向地图上帝都中心偏北的区域,那里被一个巨大的红圈覆盖,代表巨神兵,“现已确认,那怪物的核心不在它那庞大的躯壳之内,而是深埋于帝都地下——更精确地说,在下水道系统的某个复杂交汇节点附近。它的躯体更像是一个接收和放大能量的‘外壳’。”
他的手指划出一条蓝色的虚线,蜿蜒指向红圈后方,深入代表地下管网的密集网格:“司令部制定的‘破兵计划’已经敲定。今夜行动分为明暗两部分。”
“明面主力,由帝都现存的大部分赤金境以上强者组成,其中更包含一位来自皇室、专司此战的虹彩境供奉。他们将主动出击,在正面与巨神兵展开大规模交战。目的有三:一,尽可能拖延甚至暂时遏制它继续破坏和前进的脚步;二,制造声势,给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终末教团营造一种‘帝国已无计可施,只能选择硬碰硬’的错觉,吸引其注意力;三,为暗处的行动创造时机和掩护。”
塞米尔的手指最终停在蓝色虚线的终点,一个被特别标记的叉号上:“而暗处的任务,则由我亲自带队,携带部分精锐,在正面战斗打响后,秘密潜入地下。我们的目标,就是找到并摧毁那个核心。而引路和最终定位核心的关键——”
他的目光转向泰拉,又回到曜身上。
曜已经明白了,他平静地接口:“需要泰拉小姐的感知能力。而我能为她的感知提供增益……所以,我也得去,是吗?”
塞米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而肯定:“是的。这是基于现有情报和泰拉小姐能力特性所做出的战术评估结果。你是确保此次潜入行动能准确、快速找到核心的最大保障之一。”
曜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又看向眼前神情严肃的塞米尔和满脸担忧的泰拉。他明白,这不是请求,而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与此同时,星辰之间内。
汐的灵体比平时更加透明,她不安地在虚空回廊边缘徘徊,目光仿佛能穿透空间的阻隔,落在那间简陋的医疗帐篷里。曜苍白的脸色和缠满绷带的手臂,让她心如刀绞。
“薇……曜他伤得重吗?左臂……会不会……”汐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她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可能。对于栖身星绘、与曜性命相连的她而言,曜的每一次伤痛都如同亲受。
「汐,冷静。」薇的声音在星空书馆中响起,一如既往的理性,但仔细听却能察觉一丝比平时更快的语速,「根据最新生理数据监测与战斗录像回放分析:曜左臂肱骨线性骨折,经标准手法复位并辅以生命魔法治疗,预后良好,无神经血管永久性损伤风险。理论上,骨骼完全愈合需四至六周,期间需避免负重与高强度冲击。」
薇停顿了一下,数据流在她身前的虚拟面板上快速滚动:「然而,问题在于此次任务的时间窗口与曜的即时战力评估。以当前状态执行高危潜入任务,风险系数大幅提升。具体而言:左臂功能暂时丧失,导致其惯用剑技‘星环迴斩’、‘升星跃烁’的发力完整性下降约37%,双手配合类技能如‘震星耀剑’的威能释放效率预计降低52%至65%。整体近战防御与应变能力削弱约40%。」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而非建议:「综合评估:曜当前状态不适合执行高烈度战斗任务。强行参与,任务失败率及个人重伤/陨落风险将提升至不可接受的水平。」
“可是……曜他一定会去的。”汐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笃定,“为了泰拉同学,为了帝都……他从来都是这样。”
薇沉默了片刻,数据流停止了滚动。「……是的。逻辑推演结果相同。因此,我们需要重新规划辅助方案,最大化保障其生存概率。首要目标:确保左臂伤势在任务期间绝对稳定,避免二次伤害。」
她们的忧虑被帐篷内的对话暂时打断。
“我反对!”泰拉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曜的病床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塞米尔大人!曜他刚刚受了重伤!左臂骨折,内脏也有震荡!他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治疗,不是再次潜入危险的地下!我一个人可以的,我相信我的感知能力足够完成指引!”
塞米尔看着激动的泰拉,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理解,但更多的是身为指挥官不容动摇的决断:“泰拉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于我个人情感而言,我也不愿让一个刚脱离危险的重伤员再次涉险,更何况是个有着光明未来的年轻人,我女儿的朋友,帝国未来的栋梁。但这是司令部综合考量后下达的命令。我虽是总指挥,也必须承认,这是目前看来成功率最高、也最稳妥的方案。”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你的感知天赋确实卓越,但目标核心深埋地下,能量脉络复杂,干扰极多。万一在潜入过程中,你的感知因环境、压力或意外出现偏差甚至中断呢?难道我们要在危机四伏、时间紧迫的地下迷宫中,原路返回,再带上曜重新开始?战机瞬息万变,我们赌不起这个‘万一’。有他在你身边,相当于为这次关键的探测上了一道‘保险’。他的增益效果,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可是……”
“泰拉同学,”曜的声音响起,平静地打断了她的争辩。他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拍了拍泰拉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手背,示意她冷静,“塞米尔大人说得对。这确实是最保险的方法。关乎整个帝都乃至更多人的安危,个人的伤势……没那么重要。”
他看着泰拉盈满担忧和自责的眼眸,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有说服力:“别担心,你看,我只是左手暂时不能动而已。拿剑的右手还好好的,腿脚也利索,跑起来肯定不比你慢。再说了,这次任务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去,塞米尔大人还有其他强者都在呢。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帮你完成该做的事。”
泰拉望着曜那双即使在伤后虚弱、却依然清澈坚定的黑眸,又低头看了看他缠满绷带的左臂,终于,紧咬的唇松开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深吸一口气,用力地、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力度,反手握了握曜的手指,然后轻轻抚过他手臂上的绷带,低声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这次。”
塞米尔见状,知道事情已经敲定。他收起地图,对两人点了点头:“准备时间不多。泰拉小姐,你先去医疗处领取一些辅助恢复精神力的药剂。曜,你抓紧这最后的时间休息,尽可能恢复体力。任务开始时会有人来找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营帐。
走出帐篷,夜风微凉。塞米尔回头看了一眼透出灯光的帐篷,想起刚才少女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少年故作轻松的安抚,不由得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和玩味:
“这小子……对女孩子的吸引力倒是有点门道。诺赞家那个火爆丫头被他吃得死死的,现在连向来沉稳的凯尔家小姑娘也……看莱娜之前对他的态度,似乎也格外关注。啧,以后是不是该让莱娜多靠近一下,这孩子不错可以考虑收来当女婿……”
他甩了甩头,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杂念抛开,重新将思绪投入紧张的战前部署中。
夜色渐深,如墨般晕染天际。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支队伍肃然集结,泾渭分明。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火把林立,跳动的火光将肃立的人影拉长,映照着一张张或坚毅、或凝重、或隐含着决绝的面孔。两支队伍泾渭分明,沉默地等待着命令。
一支人数较多,气息剽悍,以赤金境强者为主,混杂着数位乌金境,那位神秘的虹彩境供奉并未出现在集结队伍中,显然已提前就位或另有部署。他们是今夜正面战场的矛与盾。另一支则人数精干,算上塞米尔、曜和泰拉,也不过十人左右,但个个气息内敛沉凝,眼神锐利如夜鹰,显然是精于隐匿、突击与在复杂环境下作战的专家。
塞米尔站在两队前方,跳动的火苗在他深色的瞳孔中闪烁。没有冗长的动员,他的目光如电般扫过每一张面孔,沉静而有力的声音压过了火把的噼啪声:
“‘破兵计划’,启动。诸君,帝国之命运,帝都之存续,今夜系于我等之手。望奋勇,盼凯旋。”
“为了帝国!”低沉的应和声在夜风中响起。
“出发。”
令下,两队人马如同汇入夜色的两道激流,朝着各自既定的战场,义无反顾地奔涌而去。
属于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