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日蚀自断左臂,曜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太……反常了。
在曜对终末教团的认知里——阴险、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那些紫袍疯子的画像。而眼前这个自断手臂、只为与一个火磷境“公平对决”的男人,完全颠覆了这个印象。
『他……在耍什么花招?』曜在意识中急促地问。
『不用怀疑。』汐的声音响起,尽管仍带着恐惧,但更多是一种复杂的笃定,『日蚀……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根据历史数据与行为模式分析,』薇的语调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平静,但语速极快,『日蚀,六灾星之一,穹隆境巅峰。与其余五灾星的行为逻辑存在根本性差异。』
『详细数据如下:』
『一、屠杀记录:针对平民的大规模屠杀事件,关联概率低于0.1%。与之相对,针对虹彩境及以上强者的击杀记录,占六灾星总记录的73.8%。』
『二、行为模式:追求“绝对公平的强者对决”。历史记录中,有17次在优势情况下主动降低自身状态或给予对手恢复时间的案例。』
『三、动机推测:其行动核心驱动力并非“毁灭”或“混沌”,而是“对巅峰战斗体验的纯粹追求”。』
『简单来说,』汐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和巳完全不同。他不屑于玩弄阴谋,也不以屠杀为乐。他只对强者感兴趣……也只杀强者。』
曜沉默了。
一个……只杀强者的终末教团?
一个追求公平对决的疯子?
“……这种人,”曜在意识中低声说,“总比巳要好。”
至少,他给出了规则。
至少,他折断了自己的手臂。
至少……这给了泰拉,给了塞米尔和桑德,给了所有还在战斗的人,一个渺茫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曜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翻涌的念头,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男人身上。星绘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决意,剑身上的星光微微流转,与他右手的脉搏形成奇异的共鸣。
“我接受。”曜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响起。
“曜……”身后的泰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
曜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很稳:“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泰拉。相信我。”
短暂的沉默。
然后,泰拉轻轻点了点头。她松开了一直紧抓着曜衣角的手,向后退了几步,为曜让出空间。她的目光紧紧锁在曜的背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相信你。虽然没有理由……但我会无条件地相信你。”
曜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足够了。
他重新看向日蚀。对方依然随意地站在那里,断臂垂在身侧,右手握着那柄沉重的黑色大剑,剑尖轻轻点地。他那双纯粹的金色眼眸里,既没有轻蔑,也没有欣赏——那更像是一个百无聊赖的旅人,在荒原上偶然发现了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决定花点时间看看它能被雕刻成什么样子。
平静,纯粹,且居高临下。
曜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面对这样的对手,任何花哨的起手式都是侮辱。
他将全身的星能——那属于火磷境巅峰的、经过无数次生死锤炼的能量——毫无保留地灌入星绘之中。剑身上的星辰纹路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将整片微缩的星空都凝聚在了剑锋之上。
地下空间内的空气开始扭曲、震颤。泰拉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晃动,头顶有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
曜双手握剑——尽管左手传来剧痛,但他咬紧牙关,将剑高举过头顶。
剑尖所指,并非日蚀本人,而是他头顶的虚空。
然后,斩落。
“震星耀剑!”
那不是劈砍,而是坠落。
一柄由纯粹星光构成的、长达数丈的辉煌巨剑虚影,自虚空中凝聚,携着仿佛要压垮整个空间的沉重威势,朝着日蚀当头砸下!巨剑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发出沉闷如雷的爆鸣。
这是曜目前掌握的最强一击,是力量与破坏的极致体现,曾在东部污染区一击灭杀十余土偶,曾在交流赛上与卡尔的苍雷破军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风。
巨剑,落下。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封闭的空间内被放大到极致。坚硬的地面如同脆弱的饼干般层层碎裂、塌陷,烟尘混合着被震碎的星光,化作一股灰白色的洪流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日蚀所在的位置。
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向四周扩散,泰拉不得不抬起手臂护住头脸,连连后退。
曜保持着挥剑下劈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这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的星能,左手的伤口在刚才的发力中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透了绷带。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翻滚的烟尘。
烟尘,缓缓沉降。
首先露出的,是地面——一个直径超过五米、深达半米的恐怖凹陷,蛛网般的裂痕从坑底蔓延开来,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洞窟。
然后,是坑底中央的那个人影。
日蚀依然站在那里。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右手握着黑色大剑,剑尖点地,断臂垂在身侧。他身上的黑色劲装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毁灭性的一击只是拂面而过的微风。
他微微偏头,金色眼眸透过尚未散尽的尘埃,看向坑外的曜。
“第一招。”
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曜的心脏,猛地一沉。
最强一击,毫无效果。
不……不能说毫无效果。日蚀脚下的地面碎了,这证明他确实接下了这一击,而非躲开。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差距……太大了。
即使将力量压制在火磷境,即使自断一臂,穹隆境巅峰的身体强度、能量掌控、法则理解,依然是一个火磷境无法逾越的天堑。那具躯体,早已在无数次更高层次的战斗中,被淬炼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能硬拼。
曜瞬间改变了策略。星绘的光芒从厚重转为轻灵,剑身似乎都变得朦胧了几分。
他身影一晃,化作数道虚实难辨的残影,从不同角度向日蚀袭去。
速度,是他的第二张牌。
“星芒瞬华!”
剑光,亮了。
不是一道,而是数十道、数百道!细密如雨、迅捷如电的星光斩击,在刹那间爆发,编织成一张毫无死角的致命光网,将日蚀完全笼罩其中。每一道斩击都瞄准了理论上最难以防御的关节、要害、以及旧力未生新力未继的间隙。
这是曜在无数次对练中,在汐和薇的指导下磨练出的、最具技巧性的连击。快、准、密,足以让同阶甚至更高一阶的对手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骤雨打芭蕉的清脆碰撞声响起。
日蚀动了。
他没有格挡,没有反击,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他只是……在“闪避”。
那是一种近乎预知般的、微小到极致的身体移动。头微微一侧,剑光擦着耳际掠过;肩胛轻轻一沉,斩击贴着锁骨滑开;腰身以毫厘之差扭转,数道交织的剑芒在身前碰撞湮灭。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效率却高得可怕,仿佛提前“看见”了每一道剑光的轨迹,并以最省力的方式让它们全部落空。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剑网中,他如同风暴中心的礁石,任由狂涛骇浪冲击,自岿然不动。
曜的心越来越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次变招,每一次提速,都仿佛在对方的预料之中。这不是速度的差距,而是境界的绝对碾压。对方对战斗的理解,对时机的把握,已经达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层次。
终于,星芒瞬华的最后一式——一道凝聚了前面所有斩击余势的螺旋突刺,剑尖凝聚着一点极致的星芒,刺向日蚀的咽喉。
日蚀这次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那只没有握剑的手——伸出食指,在星绘的剑尖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如玉石交击的声响。
曜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那力量并不狂暴,却精纯、凝练到了极致,沿着剑身、手臂,瞬间轰入他的体内!
“噗——!”
曜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倒飞出去!
砰!
他的身体狠狠砸进数十米外的岩壁之中,碎石崩裂,一个人形的凹陷出现在坚硬的岩石上。
曜嵌在岩壁里,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里火辣辣的痛。他试图抬起右手,却发现手臂软绵绵地垂着,连握拳的力气都暂时丧失了。
星绘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剑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黯淡的弧线,剑尖朝下,斜斜地插进了不远处的碎石堆里,剑柄微微颤动,发出几声低鸣,仿佛也在为刚才那一击感到不甘。
日蚀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了一眼嵌在墙里、暂时动弹不得的曜,又瞥了一眼斜插在碎石中、微微低鸣的星绘。
然后,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在死寂的洞窟中清晰回荡:
“第二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