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叫我,帕瓦罗格七世。”
话音落下的瞬间,曜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作为一名穿越者,他脑海中下意识闪过了上辈子古装剧里的经典场景——穿着龙袍的帝王高坐龙椅,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思考:现在该说“参见皇上”还是“皇上万岁”?要不要跪下行个大礼?电视剧里都是怎么演的来着?
但现实不是电视剧。眼前这位皇帝穿着朴素的便服坐在露天餐厅里,桌上只有两杯清茶,没有龙椅,没有百官,只有庭院里隐约可闻的喷泉声。
帕瓦罗格七世——帝国现任皇帝的名字。就在半小时前,他还站在广场上仰望着高台上那个威严的身影,听着他向全城人民宣告“新生之誓”。
而现在,这位帝国最高统治者就坐在自己面前,用一杯茶招待他。
荒谬感与震惊交织在一起。曜下意识想要起身行礼——这是平民见到皇室最基本的礼仪,也是他上辈子在古装剧里看了无数遍的桥段。
但皇帝轻轻抬手,做了个“不必”的手势。
“在这里,没有皇帝,也没有平民。”他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只有想和你聊天的瑞尔,和恰好被请来的曜小弟。放轻松,孩子。”
侍者此时端上了茶。精致的白瓷茶盏中,浅金色的茶汤清澈透亮,几片完整舒展的茶叶缓缓沉浮,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皇帝做了个“请”的手势。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舌尖,那股清雅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随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如何?”皇帝问。
“很好喝。”曜老实回答,“和我以前喝过的茶都不一样。”
皇帝笑了,眼角笑纹变得明显:“这是龙脊山脉三千米以上才生长的‘金叶云尖’,每年产量不足百斤。精灵王庭收走一半,龙族议会收走三成,最后能流入帝国的,也不过二十斤左右。”他晃了晃杯中的茶水,“我也只分到一点。今天特意带了些出来,算是……为我的冒昧之举赔礼?”
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喝了一口茶。他心想,要是上辈子那些电视剧演的是真的,这时候皇帝赐茶可不是什么好事——要么是毒茶,要么是试探。不过仔细一想,就刚刚那位高手的气息,要杀自己还用下毒?便也不再多想安心喝茶了。
皇帝慢慢品着茶,目光在曜身上停留,那目光不再如最初那般充满审视,更像是长辈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后辈。
庭院里喷泉潺潺,远处广场的喧闹隐约可闻。桌上茶香袅袅,这一刻竟有几分难得的宁静。
过了约莫两分钟,皇帝才缓缓放下茶杯,重新开口:
“曜,塞米尔向我报告了巨神兵事件的详细经过。”他的语气平和,“一个来自边境霜痕村、刚满十九岁的少年,在关键时刻做出了连许多资深天装使都做不到的判断和行动。这让我很好奇。”
曜握紧了茶杯。
“我调阅了你的档案。”皇帝继续说道,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曜,“星见学院特招生,星脉指数7.3——这确实是罕见的天赋。但天赋不等于能力,更不等于勇气。”
他顿了顿:“先是协助解决学院内的教团潜伏事件,再帮助欧文家找回失踪儿童;接着在东部边境污染区展现出色侦查能力;最后在帝都危机中,你更是直接参与了对巨神兵核心的破坏行动。”
皇帝轻轻摇头:“这些事,单靠‘天赋’是做不到的。”
曜感到喉咙发干。皇帝调查过他,而且调查得很详细。这种东西,只是皇帝大人表达出那么一丝对他感兴趣的念头,自然有无数人给他送来。
“更让我好奇的是,”皇帝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某种深意,“你似乎与多个贵族家族都建立了……不错的联系,其他更是有几个选帝侯家族。莱因哈特家的塞米尔对你赏识有加,他的女儿莱娜与你关系良好;欧文家的人因为找回孩子的事情对你充满感激;凯尔家的泰拉视你为重要同伴;甚至连诺顿家的那个火爆丫头,似乎也对你颇为信任。”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个平民出身的少年,在短短数月内,获得了帝国最显赫的几个家族的认可。这很有趣,也很……罕见。”
曜听出了话中的潜台词——皇帝在担忧。担忧他是否有什么特殊目的,担忧他是否在暗中经营什么。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曜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保护应该保护的东西。至于那些家族……我只是恰好遇到了他们家族中值得尊敬的人。”
皇帝静静看了他几秒。
“值得尊敬的人……”他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啊,帝国确实有很多值得尊敬的人。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需要谨慎。”
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深沉:
“曜,你或许不知道,这个帝国看似强大,实则暗流涌动。选帝侯家族各有利益考量,地方贵族心思各异,外有精灵龙族虎视眈眈,内有教团势力潜伏作乱。而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必须看清每一个人——他们的能力,他们的意图,他们的……危险性。”
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了那些历史剧中,帝王对臣子说“你很危险”时,通常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危险性?”他重复道。
皇帝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无奈:“一个能力出众却来历不明的人,自然有危险性。一个能同时获得多个势力认可的人,更有危险性。但——”他话锋一转,“危险也分很多种。有的危险需要清除,有的危险可以驾驭,还有的危险……或许能成为助力。”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水:
“就像这金叶云尖。采摘时若处理不当,叶片中的毒素足以让人昏迷。但经过恰到好处的烘焙和冲泡,它就成了帝国最珍贵的饮品之一。”
曜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让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个说法:对于掌权者而言,人才就像刀,既能伤人也能护身,关键看握在谁手里。
“您是在判断,我属于哪一种‘危险’?”他问。
“不。”皇帝放下茶杯,“我是在观察,你愿意成为哪一种。”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餐厅里其他客人的谈笑声、餐具碰撞声仿佛隔着一层薄膜,遥远而不真切。
曜突然意识到,这一幕在那些历史剧里很常见——帝王与某个有潜力的年轻人私下交谈,既是在考察,也是在拉拢。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那个“年轻人”。
最终,皇帝再次开口:
“今天找你,除了好奇,也是想亲自告诉你——你为帝国做的事,我记得。你救下的人,帝国不会忘记。”
他站起身,曜也跟着站了起来。
“茶喝完了,我也该回去了。”皇帝说,“最后一句话,曜小弟:继续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只要你的心向着这片土地,向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帝国就会是你的后盾。”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住脚步,回头补充:
“对了,塞米尔那边,我会解释的。你回去后,就说是‘一位长辈找你聊了聊天’就好。其他的,不必多言。”
说完,他朝曜点了点头,便朝着餐厅后方那道不起眼的小门走去。一道身影如影子般跟上,还没等曜看清,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曜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座位和桌上两个白瓷茶杯。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句话:与帝王喝茶,从来不只是喝茶。
薇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对话结束。他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所有问题都围绕你个人展开。初步判断:他对你有所警惕,但现阶段倾向于拉拢而非打压。”
汐的声音轻柔:“他最后那句话……是在向你释放善意呢,曜。”
曜将杯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余味依然清雅。
走出餐厅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街道两旁的路灯逐一亮起,将石板路映照成温暖的橙黄色。庆典的喧嚣从主广场方向传来,比刚才更加热烈——焰火表演快要开始了。
曜深吸一口气,朝广场方向走去。他需要找到焰和霄。
“曜!”
熟悉的清脆嗓音从前方传来。曜抬头,看见焰正站在街角,红色的双马尾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她身旁,霄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棕眸里也闪过一丝安心。
“你跑哪去了?”焰快步走过来,“我们找了你好久!通讯水晶也没反应!”
曜这才想起,刚才在餐厅时,薇似乎屏蔽了外界的通讯干扰——为了保护谈话不被监听。
“抱歉,”曜说,“遇到一位长辈,聊了一会儿。”
“长辈?”焰挑眉,“什么长辈会在庆典日把你单独叫走?该不会是……”
“是塞米尔大人的朋友。”曜打断她,按照皇帝的交代说道,“只是聊了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
焰狐疑地看着他,但也没继续追问。霄则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低声说:“曜,你的能量场有轻微波动。刚才的‘聊天’,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曜苦笑。霄的观察力总是这么敏锐。
“晚点再说。”曜压低声音,“现在先享受庆典吧。焰火快开始了,不是吗?”
焰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对对对!我听说今晚的焰火是魔法工坊特别设计的,会有星辰图案!”她拉起曜的手腕,“快走!最佳观赏点肯定快被占满了!”
三人重新汇入人流,朝星愿广场的方向走去。那是帝都最著名的许愿地,中央有一座巨大的许愿池,据说在庆典之夜向池中投币许愿,愿望就能实现。
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人们仰头等待着,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情侣们依偎在一起,老人们坐在长椅上微笑注视。空气中弥漫着期待与喜悦。
曜被焰拉到许愿池边。池水在灯光映照下波光粼粼,池底铺满了层层叠叠的硬币,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许个愿吧!”焰递给他一枚特制的庆典纪念币——正面是帝国纹章,背面刻着“新生之誓”的字样。
曜接过硬币,握在掌心。他该许什么愿?
世界和平?太遥远。同伴安康?太贪心。找到所有星神少女?那是责任,不是愿望。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霜痕村药婆婆慈祥的笑容,是汐在星辰之间轻声哼歌的侧脸,是薇推着眼镜分析数据时的专注,是焰战斗时眼中燃烧的火焰,是泰拉觉醒时大地轰鸣的震撼,是霄在实验室里熬夜调试械转的身影……
还有皇帝那句“只要你的心向着这片土地”。
硬币从指尖滑落,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入池中。
“噗通。”
很轻的一声。
焰火就在这时升空了。
第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流星雨洒落。人们发出惊叹的欢呼,第二朵、第三朵接连绽放,赤红、湛蓝、翠绿……整个夜空被染成绚丽的画卷。
在漫天光华映照下,曜轻声说:
“我们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夜风拂过帝都,带着焰火的气息,也带着新生的希望。但曜心中清楚——皇帝的话语、那些暗藏的担忧、以及即将到来的动荡,都预示着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时代的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