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曜专门留在学生调整的一天。
曜没有在意学生们是在休息还是在加练——该教的战术、该强调的注意事项，昨天已经反复叮嘱过了。那些细枝末节，要靠他们自己消化吸收。现在，他需要的是确保那片他们即将踏足的星见森林外围，真的像学院报告上写的那样“安全可控”。
晨曦微露时，曜已经穿好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从宿舍后门悄然离开。穿过学院后门那扇熟悉的小铁门，林间小径在眼前缓缓展开。晨雾尚未散尽，露珠在草叶上闪烁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
时隔数月再次踏足这里，曜的心情有些复杂。当初，就是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森林里，他以一个萌黄的身份，碰到了一个超翡翠级的魔兽御风剑龙，要不是薇指导他通过星绘遗留下来的双子星神关于风的掌控暂时夺取了它对风元素的掌控，让焰击退了它，自己怕是一年前就成了星见森林土地的养料了。这片森林对他来说可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外围圈应该没问题，”他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树木的生长情况、地面的足迹痕迹、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但还是要——”
话音未落，前方树影晃动，一个身影从岔路口走出。
两人同时停步，目光在空中交汇。
对方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浮现出混杂着尴尬和惊讶的神情。那是个与曜年龄相仿的少年，棕发微卷，眉眼间带着些许傲气，只是此刻那傲气被一种不自然的局促所取代。
“曜……？”
曜眨了眨眼，认出了来人——凯尔·鲁波特。那个在一年级时因为嘲讽霄的“废物天装”而被他约战，最终在训练场上被击败的贵族子弟。那一战后，凯尔似乎收敛了许多，至少曜再没听说过他对霄的嘲讽。
“凯尔，”曜平静地点头，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好久不见。”
凯尔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曜，表情有些僵硬。他下意识想挺直腰板，做出那套贵族子弟惯有的高傲姿态，又似乎觉得这样太刻意，最终还是维持着一个略显别扭的站姿。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那是他家传的光属性长剑天装的核心感应器。
“确实是……好久不见。”凯尔干巴巴地说，目光在曜身上快速扫过，“你不是去帝都交流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曜语气平常，就像在和一个普通的旧识聊天，“你呢？来森林训练？”
这种自然的交流态度让凯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点点头：“嗯，想找几只外围的魔兽练练手，下周有家族内部的考核。”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帝都的事我听说了——那个巨型土偶，叫什么……巨神兵？你当时在帝都吧？没受伤吧？”
曜内心一阵苦笑。
没事？我怕说出来吓死你。我可是在地下核心区跟日蚀打了三招赌约，差点把命搭进去。这些话当然不能说。
“差点吓死。”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后怕表情，还配合着拍了拍胸口，“那东西一出现，整个帝都都乱了。幸好帝国军反应快，保护得及时，我们这些交流生都被集中到安全区了。”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凯尔信以为真，感慨道：“那种东西要是出现在星见城……啧，不敢想。我父亲说，帝国高层已经在调查那东西的来源了，怀疑和教团有关。”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这次来森林是？”
曜早有准备：“答应了一个学弟，明天带他来外围转转，带他长点见识。今天先来看看情况，选条合适的路线。”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高年级带低年级熟悉环境是星见学院的传统，尤其是那些有实力、人缘好的学生，经常会被学弟学妹拜托。凯尔果然没有怀疑，只是点点头：“那你小心点，虽说外围安全，但毕竟也是森林。我昨天看到北边那片石林附近有岩蜥活动的痕迹，那东西虽然只有白玉级，但成群出现也挺麻烦。”
“多谢提醒。”曜真诚地说。这情报确实有用——岩蜥是群居魔兽，单个威胁不大，但数量多了确实棘手。他想了想，也投桃报李地提醒道：“如果你要去西边那片沼泽地训练，最好别太深入。我回来前听一些导师聊天，说那边最近能量场不太稳定。”
凯尔神色一凛，显然听懂了言外之意——能量场不稳定，意味着可能出现变异魔兽或异常现象。他郑重地点头：“明白。那我先回去了，改天聊。”
“改天聊。”
两人错身而过，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曜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凯尔消失的方向。这位曾经的对手似乎真的有所改变，至少刚才的交谈中，那种贵族子弟特有的颐指气使已经淡了很多。
“人都是会成长的。”汐的声音在意识中轻柔响起。
“根据社交行为分析，凯尔·鲁波特对你的态度中‘敬畏’占比47%，‘好奇’占比32%，‘尴尬’占比21%。”薇的数据化分析紧随其后，“与一年级时相比，敌意指数下降了89%。”
曜轻轻笑了笑，不再多想，继续自己的探查工作。
他在外围圈的几个关键节点做了标记——这里有一处天然石洞可以避雨，那里有一片空地适合扎营，再往前是干净的溪流……他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脑中，又用特殊的记号在不起眼的树皮上做了标注，只有他和学生们能看懂。
最后，他来到计划中可能遭遇魔兽的区域，仔细勘察了地面痕迹、粪便、爪印，确认这一带活动的魔兽确实以白玉级为主，偶尔有萌黄级个体出没，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直到天色渐晚，曜才结束探查，悄然返回学院。
第二天清晨，曜提前半小时到达集合点——学院后门的小广场。
晨雾尚未散尽，石砌的拱门在微光中泛着湿润的灰白色，学院钟楼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晨祷的开始。曜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正打算靠在墙边整理一下思绪，却没想到刚转过墙角，就看见了五个整装待发的身影。
艾文、莉亚、卡尔文、米拉、托尔——五人背着统一规格的行囊，装备整齐，正在低声交流着什么。艾文在检查短剑的刃口，卡尔文调试着盾牌的背带，米拉小心地擦拭长弓的弓臂，托尔默默检查着匕首和各类小工具，而莉亚则捧着笔记本，低声复述着注意事项。
看到曜出现，他们立刻停止交谈，齐刷刷地站直身体，动作整齐得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曜表面上面不改色，心里却乐开了花。
不错。态度很端正。这种对待任务的认真劲儿，已经成功了一半。
“都到了？”他走到近前，目光如扫描般扫过每个人的脸和装备，“出发前的最后检查。水囊装满了吗？干粮至少三天的份？急救包、信号弹、备用衣物——莉亚，你的匕首鞘松了。”
被点名的短发女生一惊，连忙低头检查腰侧的皮鞘，果然发现搭扣没有完全扣紧。她红着脸快速调整好，小声说了句“谢谢导师”。
“不用谢我，”曜转身，示意他们跟上，“到了森林里，这种疏忽可能会要你的命。记住，在野外，细节决定生死。”
他迈步朝森林方向走去，学生们立刻跟上，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卡尔文在前，艾文在左，米拉在右，托尔殿后，莉亚被保护在中间。这是他们训练时反复演练过的标准探索队形。
清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与远处钟楼的钟声交织在一起。穿过学院区，经过几处安静的宅院，前方就是星见森林的边缘了。
在跨过那道象征性的木质界碑前，曜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五名学生立刻停下，在他面前排成一列，神情专注，眼神中既有紧张，也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进入森林前，我最后说一遍。”曜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同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你们的任务，是在星见森林外围圈度过三天两夜。同时，你们需要合力击败一只萌黄级别的魔兽——注意，是合力，不是单挑。这意味着你们必须协作，必须信任彼此，必须把后背交给队友。”
他刻意强调了“合力”二字，目光在五人脸上缓缓移动。
“这三天内，除非出现我认为你们绝对无法对抗的威胁——比如遭遇群居魔兽、变异个体，或者超出你们能力范围的突发状况——否则我不会出手。扎营、觅食、守夜、应对突发状况、制定行进路线……所有事情，都由你们自己讨论决定、自己执行。”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学生们心中沉淀。
“这不是课堂演练，也不是模拟对战。这里是真实的荒野，随时可能发生任何意外。你们可能会受伤，会迷路，会遭遇计划之外的强敌，甚至可能会面临生死抉择。”
“现在，”他最后问道，目光如炬，“明白你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了吗？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吗？”
短暂的沉默。晨风吹过林梢，带起沙沙的声响。
然后，五个声音同时响起——虽然音量不大，但异常坚定，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明白了！”
曜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紧张、兴奋、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是正常的，对未知的敬畏。他点了点头。
“很好。”
他侧身让开道路，指向雾气缭绕的林间小径。那条小径蜿蜒伸向密林深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那么，”他说，“出发。”
五人深吸一口气，彼此对视一眼，然后由卡尔文领头，迈步踏入了星见森林。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晨雾和林影吞没，只剩下枝叶被拨动的轻微声响。
曜跟在最后，在跨过那道木质界碑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星绘剑柄。
剑身传来轻微的脉动——那是汐和薇的回应。她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现身，也随时可以为他提供支援和预警。
“希望一切顺利。”曜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淌，像一层流动的薄纱，渐渐吞没了六个身影。森林在他们身后闭合，将学院的世界隔绝在外。
新的考验，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