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导列车的车轮在铁轨上规律地敲击着,窗外的风景从星见城周边的丘陵地带逐渐变为开阔的平野。曜靠窗坐着,看着一望无际的农田在视野中铺展开来——金黄的麦浪在风中起伏,成片的玉米地整齐排列,远处还能看到正在运作的灌溉水车。
希露城位于帝国中央平原南部,是凯尔家族世代经营的核心领地。整座城市就像乡下小镇一般,这里没有星见城那样高耸的法师塔和学院建筑,也没有帝都那般密集的魔导工坊和贵族府邸,只有连绵的田野、散布的村落和几条平缓的河流。
列车在下午三点左右抵达了希露城的外围枢纽站。正如斯考特信中所说,从这里到城内还需要换乘其他交通工具——曜选择了一辆公共马车,车上坐满了带着农具和货物的农夫农妇,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小哥是外地来的吧?”坐在对面的老农笑眯眯地问,他怀里抱着一篮刚摘的番茄,“去希露城办事?”
“嗯,拜访朋友。”曜礼貌地回答。
“哦,访友啊。”老农点点头,随手擦了擦番茄上的泥,“咱们这地方小,除了种地还是种地,平常多是些收菜的商人来来往往。你朋友是希露城的人?”
曜正欲回答,老农却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等等,看你这身打扮,是斯考特老爷家的客人吧?”
曜心中一动:“您认识斯考特·凯尔先生?”
“认识?哪能不认识!”老农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这一片谁不知道斯考特老爷?说他是老爷,可一点架子都没有,经常卷着裤腿下田,跟我们这些老农聊今年的雨水、聊怎么治虫害。他女儿泰拉小姐也是,年纪轻轻,可对庄稼的了解深着呢,有时候我们想不明白的问题,去问她准能弄明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说句实话,像他们这样的‘贵族’,我这辈子也就见过这一家。其他的……嘿,不说也罢。”
马车颠簸着前进,老农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希露城的种种,从今年的收成预测到隔壁村子的趣闻。曜静静听着,感受着这片土地独有的平和节奏。
抵达希露城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小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城墙不高,用的是本地开采的黄褐色石材,看起来朴实而坚固。城门处没有帝都那种严格的盘查,守卫只是对进出的人点头致意,偶尔和熟悉的农夫聊上几句。
踏入城内,曜立刻感受到了与帝都和星见城截然不同的氛围。
帝都是一座永远在奔跑的城市——魔导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行人的步伐匆忙,空气中弥漫着野心、竞争和权力的味道。星见城则沉浸在知识与魔法的气息中,随处可见捧着书本的学生、讨论理论的学者,以及那些永远在尝试新魔法的实验场。
而希露城……很慢。
街道不宽,铺着平整的石板,两旁是两三层高的民居和店铺。店主们不急着招揽生意,有的坐在门口摇椅上喝茶,有的和邻居闲聊。行人步伐悠闲,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老人在树下对弈。空气中飘散着烤面包的香气、炖菜的浓郁,还有从酒馆里传来的民间小调。
用曜前世的话来说,希露城就像一个“适合养老的地方”——平静,安逸,与世无争。
他站在街口怔了片刻,才想起要问路。
“请问,凯尔家的府邸怎么走?”
被问路的是一位正在晾晒衣物的中年妇人。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希露城人特有的温和笑容:“凯尔家?你是说领主府吧?顺着这条主街一直走,看到最大的风车磨坊后右转,门口有两棵老橡树的那座宅子就是。”
妇人说完,又打量了曜几眼:“你是外地来的客人吧?斯考特老爷的客人?我带你过去好了,反正我也要往那个方向去市场。”
“不用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妇人已经收拾好篮子,“正好顺路。你是泰拉小姐的朋友吗?那孩子最近好像刚从帝都回来,变化可大了。”
曜不好再推辞,便跟着妇人往前走。路上,妇人热情地介绍着沿途的店铺——“这家面包房的全麦面包最好吃”、“那家杂货店的种子品质最可靠”、“前面的酒馆有希露城最好的麦酒”。
这种毫无保留的善意让曜再次感到诧异。在帝都,陌生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在星见城,人们更关注知识和力量。而在这里,人与人之间似乎天然就有一种亲近感。
“到了,就是这里。”妇人停下脚步,指向一座宅院。
凯尔家的府邸比曜想象中要朴素得多。没有高耸的围墙,没有华丽的铁门,只有一道低矮的石墙和两扇厚重的木门。门前确实有两棵高大的老橡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宅院本身是典型的南部平原建筑风格,红瓦白墙,三层高,窗户宽敞,屋顶上还装着用来收集雨水的陶罐。
“谢谢您。”曜向妇人道谢。
“客气什么。”妇人摆摆手,“要是见到泰拉小姐,替我问声好。她可爱吃我家做的苹果派了。”
曜走到木门前,敲了敲。很快,一位穿着简朴布衣的门卫打开了门上的小窗。
“请问有什么事?”
“我叫曜,受斯考特·凯尔先生邀请前来拜访。”曜取出那封亲笔信,从小窗递进去。
门卫接过信看了看,表情立刻变得恭敬:“原来是曜阁下。斯考特老爷早就吩咐过了,说您这几天可能会到。请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小窗关上,脚步声远去。曜站在门外等待,注意到门旁挂着一块朴素的木牌,上面只刻着“凯尔”二字。
几分钟后,木门被完全打开。走出来的不是穿着华服的管家,而是斯考特·凯尔本人——他穿着一身沾着泥点的粗布农服,裤腿卷到小腿,脚上的靴子还带着新鲜的泥土。这位中年男人身材结实,皮肤是长期日晒形成的健康棕色,灰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看到曜,斯考特先是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泥巴,这才伸出手:“抱歉,衣服有些脏乱,刚刚在处理灌溉渠的一点小问题。你就是曜吧?欢迎来到希露城。”
曜有些惊讶。不是因为斯考特的一身装扮——他早就从信里感觉到这位贵族的不同——而是那个伸出的手。按照帝国森严的等级礼仪,贵族与平民之间有着明确的界限。平民见到贵族需要行礼,贵族则不必回应,更不用说主动伸手相握。
但斯考特不仅伸出了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迎接一位平辈的朋友。这个简单的动作,无声地将曜放在了与自己同等的地位上。
曜很快回过神来,伸手握住。斯考特的手掌宽厚粗糙,布满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斯考特先生,感谢您的邀请。”
“该说感谢的是我。”斯考特松开手,笑容真诚,“泰拉在信里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走吧,先进屋,我让人给你准备房间。这一路过来累了吧?”
他转身对门内喊道:“汉娜,告诉厨房,晚上设宴款待贵客。用最好的食材,把地窖里那瓶五年陈的麦酒也拿出来。”说完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说道:“哦抱歉,忘了曜同学毕竟还是个学生,汉娜,换成那些现榨的果汁吧。”
“是,老爷。”院内传来女性的应答声。
斯考特领着曜走进宅院。前院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但种的不是名贵花卉,而是各种实用的香草、药草和可食用的花卉。角落里还有一小片菜畦,种着番茄、茄子和辣椒。
“这些大部分是泰拉打理的。”斯考特注意到曜的目光,“那孩子从小就喜欢和植物打交道。”
主屋内部同样朴素而实用。家具是实木制作,样式简洁,但做工扎实。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农田丰收景象的油画,书架上摆满了农业、植物学和土地治理相关的书籍。没有华丽的吊灯,天花板上镶嵌的是发光的晶石,光线柔和而充足。
虽然也是贵族府邸,但和曜去过的选帝侯家相比,这里少了许多奢华的装饰,多了生活的气息。莱因哈特家的金碧辉煌、艾尔家的书香味感、诺赞家的军事化严谨……那些在一般人眼中象征权力与财富的物品,在曜看来反而透着距离感。而凯尔家的朴素,却让人感到亲切。
“斯考特先生,”曜想起什么,“泰拉她……不在家吗?”
“她和母亲去隔壁城镇处理一些家族事务了。”斯考特解释道,“我们凯尔家虽然领地不大,但在南部平原几个农业城镇都有些产业。她们明天下午应该就能回来。怎么,急着见她?”
“不,只是问问。”曜摇摇头。
斯考特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带着曜参观宅院的其他部分——书房、会客室、收藏农具和种子的储藏间,甚至还去看了看后院的鸡舍和小型温室。
“让您见笑了。”斯考特说,“我们凯尔家世代务农,就算被封为贵族,骨子里还是农民。这些在帝都的贵族看来,大概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我觉得很好。”曜真诚地说,“真实,而且……让人安心。”
斯考特深深看了他一眼:“泰拉信里说,你和那些帝都的贵族子弟不太一样。现在看来,她没看错人。”
晚宴在宅邸一楼的餐厅举行。长桌上摆满了希露城的特产美食——新鲜烤制的全麦面包、用本地香草炖煮的羊肉、蔬菜浓汤、奶酪拼盘、还有各式各样的腌制蔬菜和果酱。主食是一大盘金黄色的麦饭,上面撒着烤香的坚果和干果。
“都是自家产的东西,比不上帝都的山珍海味。”斯考特亲自给曜倒了一杯果汁,“这是对当初你在帝都照顾泰拉的一点小回礼。泰拉说你在帝都认识不少选帝侯家的人,我们凯尔家比不过选帝侯,只能拿出这些,还请不要嫌弃。”
“这已经很丰盛了。”曜举起酒杯,“而且说实话,我在帝都也没做什么,都是其他人的功劳。能平安回来,更多是靠运气和大家一起的努力。”
斯考特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希露城的风土人情、今年的收成。他的谈话中没有任何贵族式的矫饰,就像一位普通的长辈在向晚辈介绍自己的家乡。
曜也放松下来,讲述了旅途中的见闻,还有在星见学院的一些趣事——当然,隐去了关于星神和终末教团的部分。两人聊得很投缘,不知不觉间,窗外已完全暗了下来。
晚宴结束后,斯考特站起身:“今天赶路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汉娜会带你过去。”
一位中年女仆应声出现,向曜行礼。
“另外,”斯考特顿了顿,“如果你不累的话,等会儿能否来书房和我聊聊天?我想听听……更详细的,关于帝都发生的事情。泰拉那孩子写信总是报喜不报忧,我有些担心。”
曜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好的,斯考特先生。”
“那一个小时后,书房见。”
斯考特点点头,转身离开了餐厅。
曜跟着女仆汉娜上了二楼。房间在走廊尽头,宽敞整洁,窗户正对着后院的花园。床铺已经铺好,桌上放着一壶水和洗净的水果。
“浴室在走廊另一头,热水已经备好了。”汉娜恭敬地说,“还有什么需要吗,阁下?”
“没有了,谢谢。”
汉娜离开后,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希露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打更的声音。
他闭目,和两位少女沟通起来。
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那位斯考特先生……是个很特别的人。”
“嗯。”曜在心里回应,“和我想象中的贵族完全不同。”
“他的邀请很真诚。”薇的声音加入进来,“根据我的观察分析,他在整个晚宴期间没有表现出任何试探或算计的意图。但书房之约……你需要谨慎。他可能察觉到了泰拉身上的变化。”
曜点点头。泰拉在帝都觉醒为金牛座星神,虽然她自己可能还不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作为父亲,斯考特一定能感觉到女儿的变化。
一个小时后,曜整理好仪容,走下楼梯。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敲了敲门。
“请进。”
曜推门而入。书房里,斯考特已经换下了农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褐色长袍,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壁炉里燃烧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坐。”斯考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手里拿着一杯热茶,“喝点什么?茶,还是热牛奶?”
“茶就好,谢谢。”
斯考特倒了一杯茶递给曜,然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曜,”他缓缓开口,“我想知道……在帝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泰拉信里写的那些‘遇到了危险但平安无事’,而是真正的、详细的情况。”
他抬起眼,灰褐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深沉而敏锐。
“因为我的女儿回来之后,变了。不是性格上的变化,而是……更深层的,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她看着土地的眼神,她触摸植物时的感应,甚至她走路时脚踩地面的感觉——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斯考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就好像……她突然听懂了大地一直在说的语言。”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
曜握着温热的茶杯,知道真正的对话,现在才开始。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希露城在沉睡,而这座宅邸的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