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车队仍在正常行进。
车轮碾过荒原上碎石散布的土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窗外的景色与前一日无异——枯黄的蒿草、连绵的土丘、偶尔掠过的孤零零的耐旱灌木。
曜靠在车厢壁上,半阖着眼。经过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风停”之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蒙德和科尔仍坐在最后一辆车里,护卫车照常在前方警戒,塔依旧每隔一个时辰就摊开地图核对路线。
平静得让人几乎要怀疑昨天的直觉只是错觉。
然后车队停了。
不是减速,不是靠边,是毫无预兆地急停。曜的身体因惯性前倾,他瞬间睁开眼,手已按在腰间——准备唤出自己的天装星绘剑。
“怎么了?”塔沉声问。
窗外传来护卫队长急促的喊声:“凯尔小姐!前面有人拦路!”
三人迅速下车。
正午的烈日灼烤着荒原,热浪在土路上蒸腾扭曲。就在车队前方约二十丈处,七道黑色身影一字排开,静静立在道路中央。
清一色的黑衣,清一色的沉默。
他们没有蒙面,但阳光从背后照来,将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些被风沙磨砺过的黑色衣袍下摆,在荒原的风中轻轻摆动。
曜的目光扫过那七人。
站位松散,但彼此间距均匀——不是乌合之众能有的默契。每个人的站姿都处于“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看似随意,实则蓄势待发。
三名护卫已经聚到塔身边,神色紧张。最后一辆车的车门也打开了,蒙德和科尔跳下车,小跑着赶上前来。
“凯尔小姐,这是……”蒙德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劫道的。”塔简短应道,目光没有离开那七道身影。
科尔站在蒙德身后,一手攥着记录板,另一只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蒙德一个眼神止住。
气氛一瞬间绷紧。
塔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率先开口。
“诸位,我们是凯尔家族的商队,从帝国境内运送货物前往联盟金穗城。”她的语气平稳,带着常年走商练就的从容,“这一路承蒙各方朋友照应,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要多少钱,我们出。”
这是商队遇劫的标准开场白——不卑不亢,先亮身份,再谈买路钱。通常对面会报个价,讨价还价一番,交钱了事。
但黑衣人中没有人报价。
为首的可能是领袖的那个黑衣人,只是抬起手,伸出食指,朝车队方向点了点。
然后指向车厢。
塔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要钱。要看货。
“里面只是些香草和土壤改良剂,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她语气仍保持着表面的平和,“诸位若是需要,我们可以……”
“香草?”
那个黑衣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常年不与人交谈,又像是有意压低了嗓音。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称不上笑的表情。
“谁知道呢。你们商人撒谎,不是张口就来?”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塔,落在那三辆货车上。
“也许里面还藏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六人同时上前一步。
没有召唤天装,只是上前一步。
但这一步踏出的瞬间,六道气息同时释放。
那不是刻意为之的威压,更像是修炼之深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存在感”。曜瞬间就判断出了那气息的分量——
翡翠级。
六个都是翡翠级。
三名护卫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他们都是火磷级,放在帝国境内是合格的护卫,但在这六道气息面前,差距太过明显。
科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记录板边缘被他攥得发白。蒙德脸上的从容也僵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
塔的掌心渗出冷汗。
七个人,光是站出来就足以震慑全场的就有六个翡翠级。那个还没出手的首领,至少不会低于这个水准。
六个翡翠级。
这是什么概念?
就拿塔的家族凯尔家举例,他们所在的希露城是一座小型城镇,帝国分派给他们的安保力量只有三位翡翠级,其余护卫则需要家族自己出资雇佣。而此刻,在这片三不管的荒原上,能够满足两个小型城镇安保需求的六个翡翠级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仅仅为了劫一队只有三辆车的商队。
这不合理。
塔飞速回忆所有关于缓冲带势力的情报——几大佣兵团、有名的流寇、走私商养的打手……没有任何一个势力会奢侈到用六名翡翠级来打劫商队。翡翠级天装使,随便去哪家佣兵团都能混个干部级,何苦在这荒原上干拦路抢劫的勾当?
“这位朋友,”塔放缓了语气,试图从对方的反应中套出更多信息,“我们凯尔家与各方势力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若是有难处,我们可以帮忙,没必要——”
“打开车厢。”
黑衣首领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塔沉默了三息。
“打开。”她说。
护卫队长一怔:“凯尔小姐……”
“打开。”
塔的语气没有起伏。
护卫队长咬了咬牙,转身走向第二辆车——那辆装载着大部分货物的客货两用车。铜锁解开,车门滑开,内部整齐码放的香草麻袋和土壤改良剂陶罐暴露在烈日下。
黑衣首领缓步上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经过塔身边时,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目光始终落在车厢内部。
曜站在塔身后,垂着眼,呼吸平稳。
但薇的声音在他意识中急促响起:
“他的步伐节奏异常稳定,每一步用时完全一致。呼吸频率每分钟十一次,低于正常人类静息状态。这个人受过严格训练,或者——”
她顿了顿。
“——他根本不是普通劫匪。”
黑衣首领踏入车厢。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依次检查那些麻袋和陶罐。有时伸手按一按,有时俯身嗅一嗅,有时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发出“嗯”的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塔站在车厢外,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逢迎:
“就如我说的那样,都是香草和土壤改良剂。您要是对这些感兴趣,我可以送您一些。或者您想要钱,我们也可以给——我们只是做生意的商人,没必要为这点货物伤了和气。”
蒙德在一旁连连点头,挤出笑脸:“是啊是啊,诸位行个方便,日后到了金穗城,丰饶商会一定备上薄礼……”
黑衣首领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车厢深处。
那里,几个一人高的包裹静静堆放着,外层用厚实的防潮油布包裹,边缘以细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那也是香草和土壤改良剂?”
塔的心猛地一沉。
她感觉到身边曜的身体微微绷紧,感觉到汐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但她不能停顿,不能让对方察觉到任何异常。
“是一些改良种子。”她说,语气如常,“帝国农业研究院的实验品种,包装要求严,怕路上受潮。”
“种子。”
黑衣首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有一瞬。但曜捕捉到了——那不是劫匪得手后的笑,不是发现肥羊的笑,而是另一种笑。
像是听见了一个拙劣的谎言,觉得可笑,却又懒得当场戳穿——直到现在才用行动证明的那种笑。
“我看未必。”
黑衣首领抬起手。
能量在他掌心凝聚,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警告——一道灰白色的光芒激射而出,精准地斩向那几个包裹。
“住手!”塔脱口而出。
晚了。
光芒切入油布,如刀割帛。厚实的防水层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层层缠绕的细麻布。第二层裂开,露出更内侧的柔软丝绸。第三层裂开——
一抹翠绿倾泻而出。
那是长发。
人类的,也许是一位女性的长发。翠绿如新发的春芽,在这片灰黄的荒原上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长发之下,是一张苍白的脸,双眼紧闭,睫毛纤长,嘴唇毫无血色。
是一个人。
被层层包裹、封存在车厢深处的一个人。
空气凝固了一瞬。
塔的瞳孔骤缩。三名护卫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要召唤天装——但光芒亮起的瞬间就被那六道气息压了回去。
科尔手里的记录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大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蒙德的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车厢上。
曜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翠绿的长发,紧闭的双眼,毫无血色的嘴唇。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无法判断她是死是活——但胸膛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黑衣首领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塔、曜、汐,扫过瑟缩发抖的科尔,扫过面如死灰的蒙德,扫过那群被气息压得动弹不得的护卫。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沉静的、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了然。
“这就是你们说的种子?”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低沉,而是恢复了本来的音色——清朗,年轻,甚至带着某种与这荒原格格不入的锋芒。
身后六道身影同时前压,气息如潮水般涌来,将整支车队笼罩在无形的威压之下。
“所有人。”
黑衣首领扬起手。
“救人。”
曜的手指收紧。
在他身后,汐的水蓝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而在车厢深处,那抹翠绿的长发在荒原的风中轻轻晃动,像沉睡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