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荒原上又走了两天。
说是“车队”，其实更像是一支被押送的队伍。七名精灵战士骑马散落在三辆魔导货车周围，不远不近，恰好卡在“护卫”与“看守”之间的微妙距离上。
那个叫帕特的精灵队长始终骑行在最前方，偶尔抬手确认方向，从不多话。
倒是那个之前嚷嚷着“处理掉”的精灵战士，时不时策马靠近车窗，用审视的目光往里扫两眼。曜起初还绷着神经，后来发现对方只是单纯地想用眼神表达“我还在盯着你们”之后，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他叫什么？”曜某天问帕特。
帕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努力 摆出凶恶表情的族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艾隆。”他说，“他妹妹在失踪名单里。”
曜沉默了。
此后艾隆再瞪他的时候，他就不再觉得好笑了。
第三日清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浓郁的绿。
那绿色与荒原上偶尔可见的耐旱灌木完全不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溢出来的深翠，在灰黄色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
“那就是精灵王庭？”曜扒着车窗往外看。
“埃兰迪尔的外围林带。”帕特勒住马，等他看够了才继续解释，“再往里走半天，才能看到真正的边界。”
车队继续前行。
随着距离拉近，那抹绿色逐渐展开成一片绵延无尽的林海。树木高大得惊人——最低的也有二三十丈，最高的那些直插云霄，树冠在云端连成一片，将阳光彻底遮蔽。
“这些树……”塔喃喃道。
“常磐圣树的子裔。”帕特难得主动开口，“每一棵都活了万年以上。埃兰迪尔建立之前，它们就已经在这里了。走吧，很快就到边界了。”
边界比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关卡，没有城墙，甚至没有明显的界限——只有林海与荒原的交界处，立着七根一人高的石柱。
石柱上爬满了青苔，表面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符文。
帕特在石柱前勒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接下来需要步行。”他说，“马车进不去。”
曜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蒙德和科尔也从最后一辆车里钻出来，脸色苍白——这两天的颠簸加紧张，两人几乎没合过眼。
塔走到帕特面前：“车和货物怎么办？”
“留在这里。”帕特说，“这片区域没有魔兽敢靠近。等事情顺利结束，你们可以原路返回取车。”
他说得平淡，但曜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如果事情不能“顺利结束”，也就不需要取车了。
帕特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朝那七根石柱走去，抬手按在最中间那根柱子上。
符文亮了起来。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极淡的、仿佛从石柱内部透出的翠绿色光芒。光芒沿着柱身上的纹路蔓延，逐渐连成一片，最终在七根石柱之间的空地上方，凝聚成一道透明的光幕。
“穿过这道门，就是埃兰迪尔。”帕特回头看向他们，“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他第一个踏入光幕。
身影消失在翠绿色的涟漪中。
艾隆上前一步，朝曜他们扬了扬下巴：“走啊，愣着干什么？”
曜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的星绘，迈步走入光幕。
穿过光幕之后，曜的第一个感觉是——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沙沙作响，远处甚至有鸟鸣声传来。但这种安静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在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光幕还在身后，透过那层透明的涟漪，隐约还能看见荒原上那三辆孤零零的货车。但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水，遥远而不真实。
“别看了。”艾隆从他身边经过，语气里没了前两天的敌意，只剩下一种例行公事的公事公办，“跟上来，别掉队。”
曜收回目光，跟上了队伍。
碎石小径蜿蜒向前，两侧是巨大的树木——不是普通的大，是那种需要仰头到脖子发酸才能勉强望见树冠的巨木。树干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将林间染成一片柔和的幽绿色。
“这些树……”塔低声说。
“常磐圣树的子裔。”帕特走在最前方，头也不回地解释，“每一棵都活了几万年。埃兰迪尔建立之前，它们就已经在这里了。”
曜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打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几座树屋错落分布在巨木之间，树下站着十余名身穿皮甲的精灵。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的女精灵，腰间挂着一柄短弓，目光在曜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帕特身上。
“帕特。”她开口，声音清冷，“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你带人类回来了。”
“黛莉丝队长。”帕特上前几步，行了一个简短的礼，“第七巡狩队执行任务途中，发现这批人类押运着八名失踪族人。经交手确认，他们与绑匪并非同伙，但确实涉及此案。因此我个人决定将他们带回进行审理，请谅解。”
女精灵——黛莉丝——的目光再次扫过曜等人。
“八名族人？”她微微皱眉，“失踪名单上的？”
“对。”帕特点头，“已经送往祭司处救治，状态稳定。”
黛莉丝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按规矩办。”她说，“他们留在边境哨所，等待长老会派人问询。在此期间——”
她看向曜，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不得离开树屋范围。门外会有守卫。出来的话，后果自负。”
曜点了点头：“明白。”
黛莉丝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帕特回过头，看了曜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我也没办法”。
“跟我来。”他说。
他们一行人分为了两部分去往了两个木屋，汐和塔作为女性分到了一间木屋，而剩下的曜和蒙德科尔还有三位凯尔家的护卫一共六人分到了另一件木屋。
树屋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几个人。
几张简易的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开了一扇圆窗，能看到外面巡逻的精灵守卫。
蒙德一进屋就瘫坐在床上，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被关起来了……要被审判了……精灵族最恨人类了……”
科尔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不是你们的问题。”其中一位护卫怒斥了蒙德科尔两人，并转头朝曜询问：“曜小弟，凯尔小姐她们会没事吧。。。”
“老哥放心吧，没事的，既然精灵王庭没有把我们直接拉出去砍了，那说明还有解释的余地。在他们下定论前，无论是泰拉还是我们都会没事的。先休息一下吧。”说完曜靠坐在桌旁，闭目养神。
薇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目前情况分析：第一，我们没有被视为囚犯，只是‘等待问询’——门外守卫三人，轮换频率正常，无重兵看守。第二，帕特的态度偏向中立，没有落井下石。第三——”
她顿了顿。
“那些被救的精灵，是关键。如果他们都醒过来，证实我们确实与绑匪无关，问询会很顺利。如果有人出问题——”
她没说完。
曜在心里点了点头。
现在只能等。
半天后，问询的人来了。
是一个年长的男性精灵，穿着深绿色的长袍，头发灰白，面容温和但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精灵记录员，手里拿着薄薄的石板和刻刀——那是精灵族用来记录文字的工具。
“我叫埃隆迪尔。”老精灵自我介绍，语气平和，“长老会派我来了解情况。诸位不必紧张，如实回答即可。”
问询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身份、来历、为何出现在缓冲带、如何发现包裹、与蒙德和科尔的关系、战斗经过——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有些甚至反复追问，核对前后说法是否一致。
曜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大部分是实话——他们确实是凯尔家商队，确实要运货去金穗城，确实不知道包裹里装的是什么。只有关于“见习学者”和“见习医师”的身份，含糊带过。
埃隆迪尔没有追问。
问询结束时，他收起石板，站起身，目光在曜身上停留了一瞬。
而另一边，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汐和塔所在的木屋。
他看着汐那头水蓝色的长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但他什么都没说。
“问询结束了。”他说，“诸位在此休息，长老会需要时间讨论。结果出来之前，请勿离开哨所范围。”
他转身离去。
又过了一天。
没有消息。
曜在树屋里来回踱步，蒙德和科尔缩在角落，连话都不敢说。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争吵。
曜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去。
树屋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大约十几个精灵，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围着那几名守卫，情绪激动地争论着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们见他们！”
“我女儿还在昏迷！他们就是运她的人！”
“让开！我们要问清楚！”
守卫们竭力阻拦，但人数悬殊，眼看就要拦不住了。
“怎么回事？”曜皱眉。
帕特从人群中挤出来，快步走到树屋前，压低声音对守卫说了几句什么。守卫点头，转身打开门。
帕特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家属来了。”他说，“被救的八个族人里，有几个还没醒。他们的亲人……情绪不太稳定。”
曜明白了。
“他们要见我们？”
“对。”帕特顿了顿，“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黛莉丝队长了，但在她来之前——”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让开！”
一个年轻的男性精灵撞开守卫，冲进了树屋。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按精灵的标准可能更年轻——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木棍。他死死盯着曜，胸口剧烈起伏。
“就是你们！”他吼道，“是你们绑架的我妹妹！是你们把她装在那个该死的包裹里！”
曜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们也是被利用的——”
“闭嘴！”
那精灵根本听不进去。他举起木棍，朝曜劈头砸下。
曜侧身躲开。木棍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砸在身后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外，其他家属也开始往里冲。守卫们拼命阻拦，但场面已经完全失控。
“冷静一下！”曜一边躲闪一边喊，“你妹妹不是我们绑的！”
“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的车上！”
木棍再次砸来。曜这次没有躲——他抬手架住对方的手腕，将他控制住。
“听我说——”
但那精灵已经红了眼。他喘着粗气，举起木棍又要冲上来。
这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汐和塔所在的木屋。
门外，汐和塔还在努力解释，但情绪激动的家属们已经听不下去了。就连护卫前来劝阻也无济于事。
其中一位精灵情绪激动，拿着木斧就朝着拦住他们的护卫砍下，全然忘记了护卫也只是处于职务拦住了他们。
塔瞳孔骤缩，她注意到了。
但来不及了。
木斧已经落下——
然后停住了。
不是停在半空中。
是停在一面水蓝色的光墙前。
「永忆屏障」。
汐站在光墙后方，一手微微抬起，浅海蓝的眼眸平静如水。那面半透明的盾牌将整个树屋笼罩其中，将所有冲进来的人轻轻推开。
不是攻击。只是推开。
那精灵跌坐在地，木斧脱手，愣愣地看着眼前那面水蓝色的光芒。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外，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树屋内，只剩下呼吸声。
然后——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一股极淡、极远、却清晰无比的波动，从汐身上扩散开来。它穿透树屋的墙壁，穿透森林的层层巨木，向某个方向延伸而去。
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与此同时。
精灵王庭深处。
一座万年无人踏足的神殿，忽然亮起了微光。
那是一座不大的石殿，建在一棵巨木的根部，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了无数岁月。殿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一个早已被遗忘的符号——
天蝎。
守卫神殿的精灵祭司正在殿外打盹，被那突然亮起的光芒惊醒。他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那道从门缝里透出的幽暗紫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就跑。
边境哨所。
没有人说话。
那个跌坐在地的精灵家属，愣愣地看着汐，看着那面正在缓缓消散的水蓝色光墙，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的人群静默如雕塑。
那位差点被砍伤的精灵护卫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汐。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你……你是……”
他没说完。
因为他说不出来——那面水蓝色的光墙，那股柔和却不可撼动的力量，让他本能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见习医师”，绝不是什么普通人。
汐没有回答。
她只是收起永忆屏障，朝他说道：“你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同时回头。
月光般的长发，淡金色的眼眸，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女王陛下！”旁观者的惊呼告知了汐等人她的身份。
精灵女王。
莉亚娜。
她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后没有任何随从。她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精灵守卫，越过瘫坐在地的家属，越过目瞪口呆的帕特——
落在汐身上。
落在她身后那片还未完全散尽的水蓝色光晕上。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巨蟹。”
跪伏在地的精灵们猛地抬起头。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浑身一颤。帕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莉亚娜没有理会那些反应。她只是看着汐，看着那双浅海蓝的眼眸，看着那头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的水蓝色长发。
“时隔万年，”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弧度，“就如前任女王所预言的那样，你终究还是来到了精灵王庭。”
汐抬起头，与她对视。
夜风穿过树屋的圆窗，拂动两人的发丝。
远处，天蝎神殿的微光，仍在静静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