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层层叠叠的精灵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木质平台上。空气中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紧绷感。
莉亚娜女王立于平台中央，银色的长发垂至腰际，月白色长袍上绣着繁复的生命之树纹样。她的容颜美丽得近乎不真实，像一株生长了千年的古树，静默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那双翠绿色的眸子正落在汐身上，目光平静却深邃得让人心悸。
“巨蟹。”
当这个称呼从女王口中说出时，汐的眉间微微蹙起。
她的身体没有动，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戒——她对于精灵王庭的印象几乎为零，自然也不清楚为什么眼前这个从未谋面的精灵女王会认出自己。
“陛下是如何知道的？”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层平静之下，已经浮现出戒备。
莉亚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看着汐，那双翠绿的眼眸中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水蓝色长发少女的身影。片刻后，她唇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淡，却带着某种预料之中的笃定。
“果然和预言那般，你失去记忆后会来到此处。”女王轻声说。
汐的瞳孔微缩。
预言？什么预言？
她下意识想要追问，但莉亚娜已经先一步开口，吐出了一个名字——
“西莉亚。你是否还记得她。”
那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静默的湖心。
汐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陌生的精灵女王要对自己提起它。可是——可是为什么，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心脏会涌起一阵陌生的暖意？
那种感觉太轻，太淡，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耳边低语过这个名字。不是呼唤她，而是……被用来称呼另一个人？
“西莉亚……”汐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梦呓。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中方才的警戒，已经悄然消退了一些。
不远处的另一间树屋内，骚动刚刚平息。
就在汐施展永忆屏障的同时，遭遇了家属冲击的曜等人也目睹了这一幕。直到那股水蓝色的光芒从另一间树屋扩散开来，门外的动静才忽然一顿。紧接着，女王的传令到达，冲击这间树屋的家属们终于退去。
此刻，曜站在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紧盯着外面的局势。他的手按在窗框上，看见汐与女王的对谈，看见她听到“西莉亚”三个字时神情的变化，心头微微一紧——却知道此刻自己不能贸然出去。
平台上，莉亚娜看着汐的神情，眸光微微闪动，仿佛透过眼前的少女，看见了万年前的某个瞬间。但只是一瞬，她便移开了视线。
女王转过身，面向那群因为女王到来而跪地的精灵家属。
那些精灵有老有少，面容憔悴，眼中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当女王的目光扫过他们时，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这件事交由我亲自处理。”莉亚娜的声音温和下来，那泠泠如泉的语调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承诺，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没有任何质疑。在精灵王庭，女王的声音是绝对的。
没有一个人开口反驳。
那些精灵家属们彼此对视一眼，而后齐齐躬身行礼。那个方才拿着木斧险些砍伤护卫的年轻精灵，此刻眼眶泛红，深深低下头去。在护卫们的引导下，他们渐渐退去。
平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莉亚娜再次看向汐，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温和。
“不知巨蟹星神可否愿意随我前往王庭皇宫？”她问，语气不再是命令，而是请求，“我会召集族中长者，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向你一一讲明。”
汐沉默了一息。
她侧头看向曜所在的那间树屋——她知道他正在看着这里，也知道无论自己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
“我答应。”汐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希望陛下允许我与朋友同行。”
莉亚娜微微颔首。
“自然。”她说，“那位身上汇聚着多名星神气息的少年，还有另一位身上涌动着沉厚大地之力的姑娘——我猜应该是金牛星神吧。都可以一同前来。”
精灵王庭·皇宫
精灵王庭的皇宫不像人类帝国那般金碧辉煌。
它是一座活着的宫殿。
巨大的常磐圣树主干被雕琢成穹顶与廊柱，枝叶在殿顶交织成天然的华盖，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墙壁上爬满了会呼吸的藤蔓，地面铺着柔软的青苔，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
这是万年古树孕育出的奇迹建筑，每一寸都流淌着生命的韵律。
汐、曜、塔三人在精灵侍从的引导下进入正殿。
殿内已经等候着八位精灵长者——五男三女，每一位的气息都深邃如渊。他们没有贵族的头衔，因为在精灵王庭，纯血精灵人人平等。他们只是活得足够久、实力足够强，因而被族人信任，得以参与重大决策的长者。
为首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气息与莉亚娜一样深不可测。
“请坐。”莉亚娜在主位落座，示意三人在客席就坐。
有精灵侍从端上清露般的饮品，但谁也没有心思去碰。
“三个月前，”莉亚娜开口，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王庭开始出现族人失踪的事件。”
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清晰而沉重。
“起初我们以为只是个别意外——有族人在森林深处迷路，或是遭遇魔兽袭击。但第二周，失踪人数增加到七人；第三周，十七人；一个月后，失踪总数达到四十三人。”
塔的眉头紧皱。
一个月时间，失踪四十三名精灵——即使放在开放的人类城市，这也是足以引发恐慌的事件，而对于一个封闭万年的种族而言，这已经是惊动全族的重大危机。
“失踪者没有规律？”曜问。
“没有。”坐在左侧的一位女性长者摇头，“男女老少，觉醒者与普通人……都有。我们查遍了所有可能，没有任何线索。”
“我们因此派出数支巡狩队，离开王庭开始寻找精灵们的踪迹。”莉亚娜接过话头，“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应该也知道了。”
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目前还要等族人们苏醒，他们的证词会帮助我们做出决断。”莉亚娜的目光落在汐身上，“但有一件事，在你们离开之前，我想单独和你谈谈。关于西莉亚，也关于那个预言。”
汐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曜和塔对视一眼，起身随侍从还有元老们退到殿外。
殿门在身后轻轻闭合。
只剩下两人。
莉亚娜从主位上起身，走到窗边。月光透过常磐圣树的枝叶洒落，在她银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西莉亚，”她轻声说，“是我的母亲，也是万年前的精灵女王。”
汐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万年前的神话战争中，十二星神与终末演算血战。我母亲选择了与你们并肩而立——不是作为精灵王庭的女王，只是作为她自己，作为你……的朋友。”
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战争末期，你和其他星神一同向终末演算发起决死的挑战。后来终末演算消失了，而你们也消失了。”
汐的呼吸一滞。
“母亲一直以为你还活着，只是重伤修养。但直到她走完精灵族那漫长的生命，也没有等到你回来。她曾和我说过很多次——她多么希望自己能以西莉亚的身份陪你一起面对终末演算。但她不行。她是精灵女王，她要保护整个王庭。”
殿中寂静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
“她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留下了一个预言。”莉亚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翠绿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她说：当失忆的你再度踏入埃兰迪尔之时，意味着终末演算正在归来。王庭将再度面临万年前的浩劫，大陆也将重燃战火。”
她顿了顿。
“她还说，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让我替她对你说一声：我最好的朋友，很高兴见到你回来。”
汐站在那里，水蓝色的长发在从窗外透入的微光中轻轻拂动。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滑落。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她很开心能见到你。”莉亚娜走近一步，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即使她等了你很久很久，她依然只希望你能够平安归来。”
汐抬起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指尖湿润。
她怔怔看着那一点水光，良久，低声说：“我……不记得她。可是……”
她按着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可是这里，在痛。”
莉亚娜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正盛。
殿门重新打开时，曜和塔看见汐的眼眶微红。
两人都没有问。
莉亚娜回到主位，示意三人重新落座。
“今日先到这里。”莉亚娜说，“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等族人们苏醒，有了新的进展，我会通知你们。”
三人起身告辞。
殿门在身后闭合。
八位长者也回到了原位。
“女王陛下。”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艾格纳斯——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关于星神，老臣有话要说。”
莉亚娜重新落座，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长者。
“说吧。”
艾格纳斯沉默了一息，组织着措辞。
“老臣活了三千七百年，辅佐过西莉亚女王，现在也在辅佐您。”他顿了顿，“她与巨蟹的友谊，确实是我族世代传颂的佳话。老臣年轻时，也曾对着星神的神殿默默祈祷，感激她们为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
他的语气一变。
“但那是一万年前的事了。如今的星神，不过是一群失去了记忆、力量远不如前的‘归来者’。她们能帮我们度过西莉亚女王所说的危机吗？还是说——她们本身就是麻烦的源头？”
“艾格纳斯，”另一位女性长者皱眉开口，“你这话过了。今天那股力量波动你没感觉到吗？巨蟹出手时，天蝎神殿在共鸣。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们的力量依然与我族深处的某些东西绑在一起。这不是麻烦，是——”
“是什么？”艾格纳斯打断她，“是希望？还是隐患？万年前她们离开时留下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万年后她们回来会唤醒什么，我们同样不知道。你凭什么断定这是好事？”
“那你又凭什么断定这是坏事？”女性长者毫不退让，“失踪事件已经持续三个月了，我们束手无策。现在星神主动送上门来，你却要把她们推出去？”
“我没有说要推出去。”艾格纳斯沉声道，“我只是说，合作可以，但要有限度。她们帮我们查案，我们提供方便——仅此而已。精灵王庭封闭了万年，没必要因为星神的归来，就把自己卷入大陆的纷争。”
“可这个纷争不是我们想避开就能避开的。”坐在角落的一名年轻些的长者开口，声音低沉，“根据西莉亚女王的预言，终末演算的回归是席卷整个大陆的灾难。精灵王庭再封闭，也终究在这片大陆上。与其到时候被动应对，不如趁现在与星神交好——至少，她们是曾经击败过终末演算的人。”
“就凭这些目前只有翡翠级的‘归来者’？”艾格纳斯冷笑一声，“艾尔隆，你太高看她们了。万年前她们是星神，现在不过是一群力量残缺的可怜人罢了。”
“够了。”
莉亚娜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同时闭嘴。
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又一位长者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
“老朽活了五千二百年，亲眼见过西莉亚女王。”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那是八位长者中最年长的一位，头发已全白，面容苍老如古树的树皮，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女王陛下，”他看向莉亚娜，声音沙哑却清晰，“老朽斗胆问一句——您如何看待这些星神？”
莉亚娜迎上他的目光。
“她们是我母亲的故人。”她说，“仅此而已。我不会因为这份旧情就偏袒她们，也不会因为她们是星神就排斥她们。一切等族人们醒来再说——如果证实她们与绑架案有关，即使是我母亲的故人，我也会按律法处理。”
“那便够了。”老者微微颔首，“老朽不评判她们的来意，也不揣测她们的善恶。老朽只知道，万年前，西莉亚女王选择相信她们。而女王陛下的眼光，老朽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有诸位的顾虑，老朽明白。有人敬，有人畏，有人只想置身事外——都无可厚非。但老朽只想说一句：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妨先看着。”
艾格纳斯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那就……先看着吧。”
其他几位长者或点头，或沉默，无人再出言反驳。
这时，一名侍从快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礼。
“女王陛下，诸位长老——被绑的族人们已经苏醒了。目前情绪稳定，能够正常回答问题。”
殿中气氛微微一松。
莉亚娜站起身，银色的长袍如流水般垂落。
“好了。”她说，“关于星神的话题到此为止。随我去见见那些苏醒的族人吧。”
八位长者齐齐躬身。
月光下，一行人穿过树影斑驳的小径，向那间亮着微光的树屋走去。
那里，苏醒的族人们正在等待。
而答案，也将在今夜揭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