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树屋的圆窗洒落，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悠远，将埃兰迪尔的清晨衬得格外宁静。
曜还在睡梦中。
然后他听见了呼喊。
那声音很轻，像从极远处传来，又像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他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但并没有人在。
但呼喊还在继续。
“请醒一醒。”
是陌生的声音。不是薇。
曜坐起身，环顾四周。蒙德蜷缩在角落的床铺上，鼾声均匀。科尔缩成一团，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三名护卫靠在墙边，呼吸绵长——没有一个人醒来。
“难道是换了地方，睡出幻听了？”
“请不要惊动其他人。”那声音再次响起，温和却带着一丝急迫，“王庭只想见您和两位星神。请您随我来。”
心灵感应。
曜皱眉。精灵族能做到这一点的……他迅速做出判断，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树屋的门。
门外，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几位精灵护卫静静站立，为首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女精灵——黛莉丝队长。而在他们身侧——
汐和塔已经在了。
汐朝他微微点头，水蓝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身边没有天装的痕迹——她本就是星神，无需召唤。塔站在她身侧，同样没有召唤天装，神情平静。
“早。”曜走过去，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那些被绑的族人醒了。”汐轻声说，“女王召见。”
黛莉丝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言，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跟我来。”
王庭皇宫·正殿
再次踏入这座活着的宫殿时，曜能感觉到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审视的疏离，多了几分……急迫？
正殿内，莉亚娜女王已经端坐于主位。八位长者分列两侧，神情各异——有人凝重，有人期待，有人依然保持着克制的审视。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殿中央的那位年轻精灵。
他看起来不过百岁出头——按精灵的标准还是少年。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翠绿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裹着一件明显是临时披上的外袍。
当曜三人踏入殿中时，那精灵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曜——一个人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电击一般剧烈一颤。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曜一眼，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在害怕人类。”薇的声音在曜的意识中响起，罕见的凝重，“不是普通的恐惧——是创伤反应。他可能遭受过肉体或精神上的折磨。”
曜的眉头紧皱。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动作都可能加剧对方的恐惧。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与汐和塔保持一线。
莉亚娜起身，缓步走到那精灵面前。
她举起法杖——直到这时曜才注意到，那是一柄通体翠绿的古杖，杖身缠绕着藤蔓般的纹路，顶端镶嵌着一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晶石。
杖端亮起柔和的翠绿色光芒。那光芒像有生命一般，轻轻落在那精灵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不要怕。”女王的声音温柔得像山涧清泉，“有我在。”
那光芒仿佛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精灵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女王，眼眶泛红。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这三位是我们王庭的客人。”莉亚娜轻声说，目光扫过曜三人，“他们不会伤害你。现在——请你告诉我们，你遭遇了什么。”
精灵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半个月前……”他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已经能够组织语言，“我和其他几个族人，一起去王庭外围采药。我们走了很远，快到边境了……然后，忽然出现了一只魔兽。”
“什么魔兽？”一位长者问。
“赤金级。”精灵说，“我不认识那是什么魔兽，但那股气息……绝对是赤金级。”
“不可能。”
一位长者猛地站起身——正是昨日那位艾格纳斯。
“王庭外围怎么可能出现赤金级魔兽？”他的声音尖锐而笃定，“巡狩队定期巡逻，外围百里之内，连白玉级的魔兽都不可能存在。更别说是赤金级——那等存在靠近边境，巡逻队不可能毫无察觉！”
那精灵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又往后缩了缩。
“我……我没有撒谎……”他嗫嚅着，“真的看见了……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
艾格纳斯还想再说什么——
“够了。”
莉亚娜的声音不大，却让艾格纳斯瞬间闭嘴。
女王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艾格纳斯低下头，退后一步。
“接着说。”莉亚娜转向那精灵，声音重新柔和下来。
精灵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我们很害怕，就四散逃跑，想跑回王庭。我拼命跑，拼命跑……然后忽然踩空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茫然。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再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牢房里。”
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
“看守我的……是人类。好多人类。他们穿着奇怪的袍子，有紫色的，有红色的……他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跌坐在地，抱着头剧烈颤抖，嘴里反复呢喃着：“不要……不要……不要过来……”
莉亚娜再次举起法杖。
翠绿色的光芒又一次笼罩那精灵，足足过了十几息，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女王没有追问，只是示意侍从上前。
“带他下去休息。”她说，“用最好的药，让祭司好生照看。”
侍从搀扶着那精灵，缓步退出了正殿。
殿门在身后闭合。
一片沉默。
莉亚娜回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曜三人身上。
“你们看到了。”她说，“这些被救回来的族人，身体和心灵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创伤。有些人到现在还无法开口说话，有些人一见到人类就会像刚才那样崩溃。”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而且，我们还发现了一件事。”
她看向坐在左侧的一位女性长者。那长者起身，面容凝重。
“所有被救回来的族人——包括刚才那位——都丢失了部分‘永恒心血’。”
曜一怔：“永恒心血？”
“那是每个精灵族人从诞生之日起，就被常磐圣树赋予的东西。”莉亚娜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精灵的生命本源，也是我们与圣树之间的纽带。它无形无质，却至关重要。”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
“一旦失去永恒心血，这些族人的身体会不断恶化。短期内不会有事，但长则数年，短则数月——他们可能会……丧命。”
曜的瞳孔微缩。
“能找回来吗？”塔问。
“我们不知道。”那位女性长者摇头，“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用什么手段取走的。一般来说，普通的人类连心血的存在都不可能知道，永恒心血不是实体，无法被强行剥夺——除非……”
她没有说下去。
但汐接上了她的话。
“除非对方拥有非常古老的、已经失传的知识。”汐的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看向她，“万年前，有一些存在，精通这种针对生命本源的……掠夺。”
殿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艾格纳斯沉声道：“你是说——”
“终末教团。”曜替她说了出来，“如果是他们，绝对做得到。”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如果真是这样——
“陛下！”
殿门猛然被推开。
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连行礼都顾不上。
“放肆！”一位长者怒喝，“女王正在与客人谈话，你——”
“陛下！”那侍从根本不理会他，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第一巡狩队……回来了！”
莉亚娜猛地站起身。
“他们遭遇了不明人士绑架族人的现场，与他们进行了交战，结果……”侍从的声音在颤抖，“不但族人没救回来，巡狩队伤亡惨重……十五人的队伍，只回来了六个……而且……”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队长，队长克莱纳公主……被对方带走了。”
那一瞬间，曜仿佛听见整座宫殿都静止了。
长者们僵在原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脸色瞬间惨白，有人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炸了。
“克莱纳公主？！”
“怎么可能！第一巡狩队全是弘蓝级以上！”
“是谁！到底是谁！”
“快！集结所有力量！追！”
长者们七嘴八舌，有人怒吼，有人惊呼，有人已经开始往外冲——
但曜的目光落在莉亚娜身上。
那个始终端庄从容、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变色的女王，此刻身形微微一晃。
她向后退了半步，脚下踉跄。
汐几乎是瞬间冲上前去，扶住了她的手臂。
“陛下——”
莉亚娜没有倒下。
她扶着汐的手，站定了。那张绝美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一瞬间的空白——那是震惊与恐慌交织的空白，像一个母亲听见孩子出事时最本能的反应。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那空白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曜无比熟悉的坚定——
那是他在汐脸上见过的，在塔脸上见过的，在每一个决定拼死守护什么的人脸上见过的神情。
莉亚娜直起身。
她轻轻松开汐的手，朝她微微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群乱成一团的长者。
“安静。”
两个字，却像惊雷一般在殿中炸开。
所有人同时闭嘴。
莉亚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第一，立刻派出所有可用人手，沿第一巡狩队路线搜索，寻找线索。”
“第二，通知边境哨所，加强警戒，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第三——”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向曜、汐、塔。
那双翠绿的眼眸中，此刻没有审视，没有疏离，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
“三位。”她说，声音平静却郑重，“我有一个请求。”
曜迎上她的目光。
“我希望你们能随我一起——”莉亚娜深吸一口气，“面见常磐圣树。”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
长者们面面相觑，曜能感觉到，这个请求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要重。
窗外，晨光正盛。
埃兰迪尔万年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