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中，茶香袅袅。
西莉亚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双翠绿的眼眸中倒映着汐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怀念，欣慰，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歉疚。
良久，汐终于动了。
她走到石桌前，在西莉亚对面坐下。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记得你了。”
“我知道。”西莉亚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毕竟是我自己预言说你失去记忆后会回来——我肯定也猜到了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灵动活泼，不像一位女王，更像一位和好闺蜜聊天的青春少女。
汐垂下眼睫。
“可我的心里……”她按着胸口，那里还在微微发热，“这里，记得你。”
西莉亚看着她，眸光微微闪动。
“那里记得的，不是我。”她说，“是你自己。”
汐抬起头。
“记忆会消失，但感觉不会。”西莉亚轻声说，“你对我所有的感觉——信任、依赖、还有那份跨越万年的牵挂——都还在那里。只是你暂时想不起，为什么会有这些感觉罢了。”
汐沉默着，然后她尝试着问道：“既然你在这里……那是不是说明，你还活着？”
“怎么可能。”西莉亚笑了，“我已经走了三千多年了——精灵又没法长生不老。就像莉亚娜那孩子说的，所有精灵在死前都会来到圣树下，我也不例外。只是我的愿望，让我最后的一点意识留在了圣树里，等着你回来。”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淡淡的伤感。
“也许这次见面后，就真的要说再见了。”
说完，西莉亚端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清澈，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尝尝。”她说，“这是你当年最喜欢的茶。我亲手种的。”
汐低头看着那杯茶。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那股味道——
不是记忆中的味道。因为她早已失去了这段记忆。
但那味道进入口中的瞬间，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了。
“我……”她放下茶杯，声音微微颤抖，“我明明不记得……可是……”
“可是你觉得，你喝过很多很多次。”西莉亚替她说完，“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这座凉亭里，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汐看着她，泪水终于滑落。
“到底……”她深吸一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之间……究竟有过什么？”
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目光越过汐，落在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风铃上。风铃轻轻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往事。
“第一次见你，”她缓缓开口，“是在战场上。”
汐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时候，我还不是精灵女王。”西莉亚的声音平静而悠远，“我只是王庭的一名战士，跟随当时的女王——我的母亲——参与了神话战争。”
她顿了顿。
“那天，我们遭遇了终末演算的一支先锋军。那是一群被腐蚀的魔兽，数量庞大，悍不畏死。我们的队伍被冲散了，我被困在一处山崖上，下面全是那些东西。”
“然后你来了。”
西莉亚的唇角微微上扬。
“从天而降。”她说，“水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空。你落在我身前，举起那面盾牌——那面后来我见过无数次的盾牌——挡住了所有攻击。”
汐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西莉亚看向她，目光温柔，“你说：‘别怕，有我在。’”
汐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句话——
那是她经常说的话。
对曜说过，对塔说过，对每一个需要保护的人说过。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在说这句话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你护送我回到了王庭的营地。”西莉亚笑了笑，“你走得很快，一路斩杀那些追来的魔兽，几乎没有回头看过我。我追在你身后，气喘吁吁，心想：这个星神怎么这么不解风情，我可是精灵族的公主诶。”
汐愣了一下。
西莉亚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而悦耳，像山间的溪流。
“别误会，我没有怪你。”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明明那么强大，那么可靠，却好像完全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她顿了顿。
“所以我决定，要跟你做朋友。”
汐看着她，有些茫然。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西莉亚眨了眨眼，“我们精灵做事，向来直接。”
“后来，战争打了很多年。”西莉亚的声音重新归于平静，“我在战场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与你的交集也越来越多。有时候你救了我，有时候我帮了你——当然，主要是你救我。”
她笑了笑。
“渐渐地，我发现你不只是‘强大可靠’而已。你会在我受伤的时候皱眉，会在我说‘没事’的时候硬塞给我疗伤的药剂，会在战斗结束后默默地跟在我身后，直到确认我安全回到营地才离开。”
“你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汐。”西莉亚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但你做的一切，我都看见了。”
汐低下头。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些事，她现在也还在做。
对曜，对塔，对每一个她想要保护的人。
原来……一万年了，她一点都没变。
“战争末期，有一次我受了重伤。”西莉亚的声音低了下去，“很重。差点就死了。”
汐的心猛地一紧。
“是你守了我三天三夜。”西莉亚看着她，“那三天里，终末演算的军队发动了十七次进攻，想要趁机突破我们的防线。你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我的帐篷。”
“等我醒来的时候，你就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你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脸色比我还苍白。”
西莉亚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我问你：你守了我多久？”
“你说：不久。”
“我问你：你累不累？”
“你说：不累。”
“我问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西莉亚看着汐，眼眶微微泛红。
“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你是西莉亚。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汐怔住了。
她说了那样的话？
一万年前的她，说了那样的话？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西莉亚轻声说，“我们之间，已经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了。”
“战争结束那天，终末演算和你们展开决战。那场仿佛要毁灭整个大陆的波动结束后，终末演算消失了。”西莉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但你和其他星神，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眼前。”
“你消失了。”
“我以为你死了。”
西莉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从战士变成了女王，久到我的母亲离世，久到我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你一直没回来。”
汐的手在膝上微微颤抖。
“临死前，我许了一个愿。”西莉亚睁开眼，看向她，“我说：如果汐还活着，如果她有一天会回来——让她来这里。让我……再见她一面。”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圣树听见了我的愿望。”
“我的身体消散了，但我最后的意识与圣树融为了一体。我在这里等了一万年——等你回来。”
汐的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她喃喃道，“对不起，我……”
“别说对不起。”西莉亚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你能回来，就已经够了。”
汐抬起头，看着她。
“我等了你一万年，汐。”西莉亚轻声说，“但我不后悔。”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万年的温柔。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汐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最后，她终于开口。
“我……”她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我不记得一万年前的事。但我记得这种感觉。”
她按着胸口。
“这里，一直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是空的。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但现在我知道了。”
她握住西莉亚的手，泪水滑落，嘴角却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在等你。”
西莉亚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嗯。”她说，“你等到了。”
凉亭中，风铃轻轻作响。
一万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
良久，汐终于平复了情绪。
她松开西莉亚的手，擦拭眼角的泪痕。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眸，此刻还残留着些许红意，却比往常更加清澈明亮。
“莉亚娜她们还在外面等我。”她轻声说，“我得……回去了。”
西莉亚点了点头，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在离开之前，”她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汐的脸上，“我想问问你——关于外面那个少年的事。”
汐微微一怔。
“曜？”
西莉亚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看着汐，那双翠绿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良久，她开口。
“你刚才说起他的时候，”西莉亚的声音很轻，“语气和看我的时候，不一样。”
汐愣住了。
“一万年前，你看我的眼神，是依赖，是信任，是‘不想失去’。”西莉亚缓缓说，“但你刚才提到那个少年的时候——”
她顿了顿。
“那眼神里，有我在你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
汐没有说话。
但她垂下眼睫，没有反驳。
西莉亚看着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揶揄，没有打趣，只有一种……了然的温柔。
“看来，一万年后，又有人走到了你的心里。”她轻声说，“真想亲眼见见那个少年——能让汐这么看重的人，一定不一般。”
汐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西莉亚摆了摆手。
“不用解释。”她说，“我不是要问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放下茶杯，看着汐的眼睛。
“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这不是问句。
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嗯。”
西莉亚看着她，目光复杂。欣慰，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汐。”西莉亚忽然开口。
汐抬起头。
“关于那个预言，你还记得多少？”
汐微微皱眉：“你说的是——‘失忆的巨蟹踏入埃兰迪尔，意味着终末演算归来’那个？”
“不止。”西莉亚摇头，“那个预言，还有后半段。”
汐的瞳孔微微收缩。
“关于那个少年。”西莉亚看着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也看到了……关于他的一些东西。”
汐的心猛地一紧。
“西莉亚，你看到了什么？”
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汐，那双翠绿的眼眸中，倒映着汐的身影，也倒映着某种沉甸甸的……不忍。
良久，她起身，走到汐面前。
她俯下身，在汐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
轻到连风铃都听不见。
轻到只有汐一个人能听见。
汐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恐。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震动。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西莉亚直起身，看着她。
“即便如此，”她轻声问，“你也要待在他身边吗？”
凉亭中，寂静无声。
风铃轻轻作响。
汐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红着，眼底还有未散的震动。但那双浅海蓝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种东西——
坚定。
那是西莉亚一万年前就无比熟悉的神情。
“嗯。”汐说，“我会。”
西莉亚看着她。
良久，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羡慕。
“那就去吧。”她轻声说，“别让他等太久。”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温柔：
“身为前任精灵王庭女王，我有必要劝阻巨蟹星神做出‘正确’的判断——但现在这里的，没有巨蟹和女王，只有汐和西莉亚。”
她看着汐，一字一句：
“身为西莉亚，我尊重你的选择，也祝福你的一切。”
汐站起身。
她看着西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西莉亚摇了摇头。
“不用说了。”她说，“我都知道。”
汐看着她，泪水再次滑落。
但她笑了。
“谢谢你，西莉亚。”
“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西莉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着，看着汐转身，向那道金色的缝隙走去。
汐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
凉亭重归寂静。
西莉亚独自坐在石桌旁，想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逐渐消失，已经握不住茶杯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万年……”她喃喃道，“真长啊。”
她放下茶杯，抬头看向那些轻轻作响的风铃。
“但值得。”
风铃轻轻摇曳。
西莉亚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最后，她开口：
“汐，我祝福你——能够和他，得到幸福。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最后一缕执念，在这座凉亭中，在那一万年的等待终于得到回应之后——
悄然消散。
化为点点金绿色的光芒，融入圣树之中。
那一刻，常磐圣树的树冠深处，有一片新叶悄然绽放。
那颤动极轻，轻到没有人察觉。
但那树冠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