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囚牢的血腥味渐渐被崩溃的奇美拉散发的腐臭取代。那头由无数精灵残骸拼接而成的怪物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庞大的身躯如沙雕般瓦解,化作一地灰烬与破碎的肢体。
汐站在原地,礼服裙摆已被鲜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她盯着那堆灰烬,呼吸急促而紊乱。
“没事吧?”
灰斗篷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塔立刻侧身,将汐挡在身后,掌心已经凝聚起土元素的光晕。
男子见状,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笑了笑。他从斗篷内袋掏出一块银色的秒表,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还有十五分钟。”
塔皱眉:“什么意思?”
“十五分钟后,我的同伴们会抵达这里。”男子将秒表收回怀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十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清楚为什么有些东西消失了。”
他转身,斗篷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弧线。
“告辞。”
话音未落,人影已消失在地下的阴影中。
塔愣了愣,随即明白了男人的暗示——他在给她们争取时间,或者说,他在主动“看不见”这十五分钟内发生的一切。
“汐。”塔转身,扶住还在轻微颤抖的少女,“能站住吗?”
汐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水元素在她周身流转,那些较浅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救人。”
两人没有多余的话,立刻分头行动。汐用潮汐之力切开一个个囚笼,塔则以岩元素托起那些虚弱的精灵,将他们集中到安全的区域。
被囚禁的精灵们有的昏迷,有的清醒,清醒者看到她们的瞬间,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芒,却又因极度的虚弱而说不出完整的话。
汐的手触碰到一个精灵少女的额头,感受到对方体内几乎枯竭的生命力,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塔问。
“……没什么。”汐摇摇头,继续切开下一个囚笼。
但她心里清楚,那个矮胖男人说的话是真的——有人死了,被当作材料,被当作祭品,被当作可以随意消耗的“东西”。
十五分钟,不多不少。
当第一批治安人员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时,汐和塔刚好将最后一名精灵护送到安全区。
“走。”塔拉起汐的手,两人从另一条暗道撤离。
地面上的玛娜赌场,此刻已是一片混乱。
曜站在街角的阴影处,看着源源不断涌入赌场的执法人员,以及被一串串押解出来的赌场人员,眉头越皱越紧。
“洛恩,”他转向身旁的精灵,“你到底说了什么,能引来这么大动静?”
洛恩也是一脸茫然:“我……我刚到治安队,话都没说几句,他们就已经整队出发了。目的地确实是玛娜赌场没错。”
“这阵仗……”曜看着那至少上百人的执法队伍,以及正在被抬出来的一箱箱账本和赃物,“不像是因为普通的举报而出动的人员,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突击行动。”
“也许是那男子。”洛恩猜测道,“那个灰斗篷的。”
曜点点头,没有多言。他更关心另一件事:“精灵们呢?”
“已经收容好了,我会想办法将他们送回王庭。”洛恩的声音低落下来,“除了……除了已经牺牲的,人都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眼眶微红:“可是公主大人和常磐圣枝不知所踪。被救下的大家都说,公主被单独带走了,具体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曜沉默片刻,拍了拍洛恩的肩膀:“至少救出了大部分人,应该值得高兴才对。至于公主大人,至少还有消息不是吗?”
这个时候曜也只能这么安慰了,总不能说公主大人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吧。
他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汐呢?怎么没见到她?”
塔刚好从人群中走来,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微微侧身,用目光示意不远处一个阴暗的墙角:“在那。她……有点心情不好。你安慰一下吧。”
曜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走去。
墙角很暗,几乎看不见人影,但曜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星能波动。走近几步,他终于看清了汐——
她倚着墙,身上的礼服破损多处,露出白皙肌肤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那些伤口虽已在缓慢愈合,却依然触目惊心。她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往常那双温柔如海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地盯着地面。
“汐。”曜轻声唤道。
汐抬起头,看到是他,那双眼睛瞬间有了焦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甚至连眉眼都弯成了好看的形状。
“曜,我没事的。”她的声音平稳,“精灵们都救出来了,我们成功了。”
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个笑容很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张面具。
可他认识汐太久了。从她第一次在森林中现身救他,到星辰之间的每一次特训,到并肩作战的每一场战斗——他见过她温柔的笑、无奈的笑、欣慰的笑,甚至偶尔狡黠的笑。
但此刻这个笑容,眼睛里没有光。
曜叹了口气。
他向前一步,走进阴影深处,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他微微低头,用只有汐能听到的声音说:
“一直笑,会很累的。”
汐的笑容僵在脸上。
“想哭就哭吧。”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这里很暗,没人看得见。”
汐张了张嘴,还想说“我没什么”,可那个“没”字刚出口,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黑眸里倒映的,是真实的自己——不是巨蟹座的星神,不是守护众人的盾,只是一个会累、会痛、会难过的,普通的女孩。
就像当初曜跟她们说过的,不用想着星神、法则、或者任何责任。希望她们能以普通的女孩的身份,在现在的世界过好每一天。希望她们的现在,未来,都能幸福。
眼眶忽然就酸了。
“我……”汐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其实……”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个矮胖男人炫耀般的语气,“杀了十几二十个人不算啥”;那些被做成奇美拉的精灵残骸,那些空荡荡的囚笼,那些再也睁不开的眼睛;还有她自己,明明拥有“守护”之名,却没能守护住所有人。
她不想哭的。
她是巨蟹座的星神,是团队里最沉稳的那个,是每次战斗都会挡在所有人前面的盾。她不能脆弱,不能倒下,不能让曜他们担心。
可是……
可是为什么,明明笑得那么用力,心还是会这么疼?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汐用手捂住嘴,试图把那一声呜咽压回去,但身体比她更诚实——她向前倾倒,额头抵在曜的肩膀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破碎而隐忍,像是被撕裂的潮汐。
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让汐靠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肩头的衣料。
他不是第一次见汐战斗,也不是第一次见她受伤。但这是第一次,他见到她如此崩溃地哭泣。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总是轻声说“没关系”的女孩,原来也会累,也会痛,也会需要一个地方,让她可以不用笑。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汐的后背上,隔着那破损的礼服,感受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体温。
“没事的。”他低声说,声音平稳得像一块礁石,“哭完了,我还在。”
汐的哭声顿了一瞬,随即更加汹涌。
不是因为悲伤更重,而是因为这句话太轻,轻到刚好能托住她所有的疲惫。
她闭上眼,放任自己在这片刻的黑暗里沉溺。
然后——
“关于那个少年。”
那个声音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是西莉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汐的心湖上砸出万丈波澜。
“我也看到了……关于他的一些东西。”
汐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没有睁眼,没有抬头,甚至没有让呼吸紊乱半分。但那个画面清晰地浮现——在常磐圣树内部,西莉亚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是含着万年无法言说的秘密。
“汐,你要记住。” 西莉亚说,“有些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
她没有说那个未来是什么。
但汐知道。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是她最不愿见到的事——关于曜,关于终结,关于某种她无法接受的可能。
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怎么了?”
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额头更深地埋进曜的肩膀,让眼泪继续流,让那些画面继续在脑海里翻涌。
不会让它发生的。
她在心里说。
绝对不会。
但她没有开口。因为此刻,她只想做一件事——
做一个可以不用说话,只需要被接纳的人。
曜没有再问。
他的手依然轻轻落在汐的后背上,像一座沉默的灯塔,任由潮水来来去去。
不远处,洛恩刚从收容点回来,脚步匆匆地走向曜所在的方向。
“曜,关于后续的——”
一只手忽然拦在他面前。
塔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塔小姐?”洛恩一愣,“怎么了?”
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示意他看向那个阴暗的墙角。
洛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隐约看到两个人影靠得很近,其中一人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他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在……”
“麻烦你看一下气氛好不好。”塔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恩眨眨眼,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讪讪地收回脚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哦……哦!懂了懂了!”
塔点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洛恩连忙跟上,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
“所以那位汐小姐,平时看起来那么温柔,原来也会……”
“会。”塔简短地答道,“她只是从来不让人看见。”
顿了顿,塔的声音低了几分:“今天……被看见了。”
洛恩愣了一下,没完全听懂,但还是识趣地没有再问。
片刻后,两人消失在街角的灯火中,将那个昏暗的角落,留给两个需要彼此的人。
夜风拂过,吹散赌场废墟上最后一丝血腥气。
墙角里,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
曜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又拍了一下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