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整理好情绪，和曜一同从阴影中走出时，眼角还残留着些许微红，但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多了些曜能察觉、却不说破的东西。
“出来了？”塔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汐的脸上，“没事了？”
汐点点头，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
“哟，调整好了？”
众人循声望去，那位灰斗篷男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街角，此刻正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三十出头的面孔。他有着自由城邦人常见的深棕色短发，五官端正却不失锐利，嘴角挂着一抹自来熟的笑意。
曜下意识上前半步，将汐和塔护在身后：“你是？”
“这位就是在赌场地下帮了我们的人。”汐轻声解释，“若不是他及时出手，我和塔会有大麻烦……”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哎呀，小事小事。”莫宁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光在汐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小姑娘调整好了吧？”
汐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莫宁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也真是的，那种人渣死不足惜。干了这么多坏事，死了还要害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伤心。”他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不过也正常，你这个年纪，第一次杀人，有点情绪波动很正常。别往心里去啊。杀个人渣而已，没必要为这种人渣坏自己心情，可别年纪轻轻就变成整天苦巴巴的老太婆哦。”
汐眨了眨眼。
第一次……杀人？
她很快反应过来——莫宁误会了。他以为她刚才的崩溃，是因为杀了那个矮胖男人而难过。毕竟在她这副二十岁左右的容貌下，确实像个刚经历生死搏杀、因夺人性命而情绪崩溃的年轻姑娘。
“我没什么……”汐刚开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
既然他知道自己情绪波动，那岂不是说——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刚才在墙角……在曜面前……
汐的脸腾地红了。
莫宁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干咳一声，难得露出几分尴尬：“咳咳……那个，我处理完事情就一直在外围等你们出来。那场合我出现岂不是太尴尬了？所以就等到现在咯。嗯嗯嗯，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啊。”
他说着，目光在曜和汐之间暧昧地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我懂的”的意味。
曜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莫宁，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笑得这么意味深长。
塔却立刻察觉到了汐的窘迫。
“大叔，”她面无表情地插话，声音冷得像石头，“我们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呢？”
莫宁被这一声“大叔”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终于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道：
“行行行，正式介绍一下。”
他整了整衣领，语气里带上几分官方的腔调：
“我叫莫宁。身份比较多——不过既然我出现在这里，那我的身份就是：自由城邦联盟最高法院下属，城邦维和队探员队长。”
塔眉头微挑，目光扫向不远处仍在忙碌的治安人员：“这么说，这些治安队……”
“没错，我的同伴。”莫宁点点头，双手抱胸，“我们盯上玛娜赌场很久了。这地方表面上是赌场，背地里搞的勾当——虽然具体是什么我不完全清楚，但我能闻到那股味道。”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做了十几年探员，见过太多人和事。什么地方有问题，什么人心里有鬼，闻一闻就知道。”
“所以你刚才在地下……”曜试探着问。
“哦，那个啊。”莫宁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卧底进去收集证据，正好撞见两位小姑娘在跟那头奇美拉拼命。我一看——嚯，翡翠级就敢跟赤金级的怪物硬刚，胆子不小。再一看她们的打法，全程都在护着那些囚笼，压根没管别的地方。”
他看向汐和塔，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这我就明白了——是来救人的，不是来砸场子的。那行，我就搭把手呗。”
“所以你……”汐有些意外，“你没有看到？”
“啊什么东西？叔叔我不知道哦。”莫宁装傻地摇摇头，“我帮你们解决了那头畜生之后，就直接撤了。后面十五分钟你们做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他耸耸肩，笑得像个老狐狸：“我是个探员，我的任务是收集玛娜赌场的犯罪证据，端掉这个窝点。至于其他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没看见，那就是没发生。”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再说了，一个会在那种情况下冲进去救人的姑娘，能是什么坏人？我看人很准的。”
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莫宁的意思。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选择不知道。
以他的阅历，怎么可能猜不到那十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没有盘查，甚至主动表明“没看见”——这是在给她们留余地，也是在给这件本就复杂的事画一条界限。
“谢谢。”汐轻声说。
“谢什么。”莫宁摆摆手，“你们救了人，我端了窝点，各取所需。挺好的。”
塔在一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所以你当时说‘还有十五分钟’……”
“哦，那是提醒你们动作快点。”莫宁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收网的时间是固定的，到了点大部队就会冲进来。到时候场面一乱，你们再想做什么就不方便了。所以给你们留个时间窗口，想干什么赶紧干。”
他眨了眨眼：“事实证明，你们干得挺利索。”
曜听着这番对话，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他看向莫宁的目光多了几分敬意——这位探员队长，表面上吊儿郎当，实则心思缜密，且有着一套自己的处事原则。
“多谢。”曜郑重地说。
“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了。”莫宁被他这副正经模样逗笑了，“搞得像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
话音刚落，一位少女快步跑来，没好气地说道：
“老师！我说了几遍了，这种东西每次你都上一线很危险的！你身为队长老老实实在后方指挥不好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金色长卷发的少女正瞪着莫宁，碧蓝的眼眸里写满了“恨铁不成钢”。藏蓝色的针织连衣裙配着格纹围巾，明明是一身温婉的打扮，此刻却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气势。
莫宁的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挠了挠头：“哎呀，那个……大不了之后写几份报告嘛，不用这么……”
“是只用写几份报告。”少女冷笑一声，“那麻烦老师自己写。不要每次自己跑去一线、要写报告的时候，就一脸委屈地找我让我帮忙写。”
“……”
曜等人看着这一幕，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位赤金级的天装使，城邦维和队的探员队长，被一个看起来还是学生的少女训斥得抬不起头。
而且那少女的气势，活像她才是老师，莫宁才是那个犯错的学生。
“那个……”曜忍不住开口。
少女这才注意到他们，连忙收起训人的架势，优雅地转过身来。变脸速度之快，让曜怀疑刚才那个叉腰训人的和眼前这个端庄少女是不是同一个人。
“抱歉，失礼了。”她微微欠身，“我叫艾莉森·怀特，大家都叫我艾。是自由城邦联盟司法学院的学生。”
她看了一眼莫宁，补充道：“这位是我的指导老师。”
“老师？”曜疑惑地看向莫宁。
“哦，对。”莫宁趁机从被训的窘境中脱身，清了清嗓子，“我除了是探员队长，同时也在司法学院当指导老师。艾是我的学生……之一。”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曜。
“正式认识一下。今晚的事，感谢几位帮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汐和塔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些‘我没看见’的东西，祝你们处理顺利。”
曜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简单的几行字：
莫宁
自由城邦联盟最高法院·城邦维和队
司法学院实战指导
“今天就先这样。”莫宁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收尾工作还多着呢。艾，走了。”
“老师，回去记得写报告。”
“……知道了知道了。”
少女跟在他身后，临走前朝曜等人礼貌地点了点头。那端庄的姿态，和刚才训人时判若两人。
目送两人消失在街角，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又看了看汐和塔。
“这位莫宁先生……是个妙人。”
塔面无表情地评价：“不正经，但靠谱。”
说完她看了曜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转瞬即逝：“和你是一类人。”
曜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反驳，塔已经移开了视线。
汐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莫宁离开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说他看人很准。”她轻声说，“我觉得，他确实看得很准。”
曜点点头，将名片收好。
夜风拂过，吹散赌场废墟上最后一丝喧嚣。
曜侧头看了汐一眼。她站在月光下，神色平静，眼角那抹微红已经褪去。
但曜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没有问，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汐微微一怔，随即回以一个真正的微笑——不是之前那张完美的面具，而是带着些许疲惫、些许释然、以及更多曜说不清的东西。
那笑容很轻，却很真实。
远处，莫宁的声音隐隐约约飘来：
“艾啊，那个报告……”
“老师，你自己写。”
“……我就问问。”
与此同时，金穗城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
一间装修奢华的密室内，烛光摇曳，映照出一张阴沉的脸。
“玛娜赌场被端了。”
站在下首的黑衣人低着头，不敢直视座上之人。
“我知道。”那个声音低沉而压抑，“谁干的？”
“莫宁。城邦维和队的那个探员队长。”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莫宁……很好。”
烛光跳动了一下。
“既然他这么喜欢多管闲事，那就让他……再也管不了任何事。”
黑衣人躬身退下。
密室重归黑暗。
只有烛火，还在无声地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