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金穗城的初春带着海港城市特有的湿润气息。被救出的精灵们在洛恩的照料下陆续康复，那些曾经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洛恩站在院门口，看着最后一批精灵登上魔导车，转身朝曜等人走来。
“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今天出发，顺利的话，半个月就能回到王庭。”
曜点点头：“一路平安。”
洛恩看向站在一旁的汐和塔，犹豫了一下：“两位……真的要跟我回去？我自己一个人能够搞定的。”
汐微笑着点头：“需要有人向女王汇报当时的情况。而且……”她看了曜一眼，目光温柔，“他说需要医护和防护，我们就跟着回去一趟。”
塔面无表情地补充：“两个人有个照应。”
洛恩愣了愣，总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精灵们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哪有什么“医护”需求？他也是个弘蓝级，半路还有王庭的人对接，防护也没什么大问题。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那就麻烦两位了。”
魔导车停在街角，所有精灵都呆在里面。
汐走到曜面前，仰头看着他。一个月过去，她眼角那晚的微红早已褪去，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但曜知道，有些东西还在——那晚她抵在他肩头哭泣的触感，以及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到了王庭，替我跟莉亚娜女王问好。”曜笑了笑，“虽然她可能不稀罕我这个人类的问候。”
汐摇摇头，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她会收到的。你是帮助精灵族的恩人。”
塔走过来，拍了拍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自己小心。别等我们回来，你把自己作没了。”
曜苦笑：“你这算是关心吗？”
塔面无表情：“陈述事实。”
洛恩已经上了魔导车，探出头来：“该走了！”
汐最后看了曜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温柔、不舍，还有一丝曜看不懂的……决意。
“保重。”她轻声说。
然后转身，上了魔导车。
塔跟在后面，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曜一眼，点了点头。
车轮滚动，车辆的轰鸣声渐起。
曜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魔导车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风里还残留着海港的气息，以及……汐留下的，淡淡的潮汐味道。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然后，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为什么要让汐跟着回去？”
曜转头，看到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边——不是星绘里的虚影，而是实打实的肉身。
他一愣。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薇看着他，目光平静，“洛恩在的时候，我不会现身。这是基本的安全意识。”
曜点点头，没再追问。
薇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为什么要让汐跟着回去？精灵们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即使没有她，也没什么问题。”
曜摇了摇头：“保险起见而已。”
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你在跟掌握心灵属性的我撒谎吗？”
曜苦笑。
“那很厉害了。可以给你点个赞。”薇面无表情地评价。
曜叹了口气，收起玩笑的神色：“也不是全部撒谎嘛。”
他看着魔导车消失的方向，声音轻了几分：“薇，你认识汐的时间比我久得多。连我都能看出来她状态不对，你看不出来？”
薇沉默，随即慢慢的开口。
“她一直都这样。”薇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情绪——不是冷漠，而是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总想着守护所有人。就连巳那种罪大恶极的人，她嘴上不说，心里估计还想着怎么挽救她。”
曜点点头：“就像梅尔老爷子说的，你们星神不是神，只是将天装修炼到极致的人。你们的手，没有长到能够守护所有人。”
薇转头看他：“那你怎么不跟她说？你的话，她应该会听进去的。”
曜苦笑反问：“会听进去和会实行，是两码事。我相信你肯定也说过了不少了，她改了吗？你觉得我说两句，汐就会改吗？”
薇没有回答，显然也是默认了。
“那就不是她了。”曜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只能让她自己想明白。我们作为朋友、家人——”
他顿了顿，轻声说：
“就是负责给她兜底。”
薇怔住了。
她看着曜的侧脸，看着他那双黑眸里倒映的街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第一次在星辰之间见面时，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刚觉醒天装的学生，需要她和汐一步步引导。
而现在……
薇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
只是点了点头。
但曜知道，那是薇的方式。
沉默了一会儿，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薇。
然后他愣住了。
薇不再穿着那身银白色的学者制服。
她换了一身青春靓丽的常服——浅紫色的短外套配着白色的褶裙，脚上是双简洁的系带皮鞋，连那副银边眼镜都换成了一副更轻巧的款式。
如果不考虑那冷冰冰的神情，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学生。
“你……”曜指了指她的衣服，“这什么时候换的？”
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理所当然：“出发前准备的。汐和塔离开了，出于安全考虑，由我现身跟在你身边是最好的选择。既然要长期现身，就不能一直穿着那身制服。”
曜眨了眨眼：“所以……”
“从现在开始，我的身份是你的妹妹。”薇推了推新眼镜，“正值学校放假，来找你一起旅行。”
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妹妹？
眼前这个冷冰冰的、动不动就用数据说话的处女座星神——做他妹妹？
“这……”他试图挣扎，“是不是有点……”
话没说完，薇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种笑容，曜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怀疑汐也从来没有见过。
然后，她用一种曜从来没听过的、嗲嗲的语气说：
“怎么了，是妹妹说错了什么吗？”
那声音软糯得像是裹了蜜糖，配上那张故意装出无辜的脸——
“哥哥？”
曜整个人僵住了。
鸡皮疙瘩从后背一路窜到头顶。
“打住打住打住——”他连连摆手，脸都红了，“我错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这样！”
薇收起那个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脸，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心满意足的弧度。
曜缓了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说正事。我们什么时候去律法城？”
“下午出发。”薇回答，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理性，“两天能到。”
“焰呢？”
“她会比我们晚一周左右。”听到薇说着，曜想起一周前收到的两封信。
一封来自莫宁。信上说关于玛娜赌场，他找到了一些新的信息，在信上不好说，邀请他们到律法城面谈。曜已经回信说没问题。
另一封来自焰。家族事务终于处理完毕，她可以来和众人汇合了。曜回信告知了律法城的行程，让焰直接去那里碰头。
“那就这么定了。”曜转身朝住处走去，“回去收拾东西，下午出发。”
“好的，哥哥。”
曜脚步一顿，回头哀嚎：“现在就我们两个，就别演了吧？这么入戏啊！”
薇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薇的笑容，虽然浅，却带着她特有的狡黠。
“数据表明，入戏越深，角色越可信。”她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曜：“……”
他决定不争了。
反正也争不过。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在金穗城的街道上。
曜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城门口等薇。
不多时，薇从街角走来——还是那身青春靓丽的常服，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但不知为何，曜觉得她走路的姿势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那个永远跟在队伍后面的“战术参谋”，而是一个……真的像要出门旅行的少女。
“走吧。”薇站到他身边，目光投向远方，“律法城，两天路程。”
曜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城门。
身后，金穗城的喧嚣渐渐远去。
前方，是未知的旅程，和等待他们的——莫宁的消息，以及那座以法律闻名的城市。
走出一段路，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路上要是遇到人，我怎么介绍你？”
薇想了想：“就说我是你妹妹。”
“然后呢？”
“然后……”薇推了推眼镜，“如果对方问起我的名字——”
她顿了顿，嘴角又浮起那种狡黠的弧度：
“就说我叫‘微’。微笑的微。”
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微。
薇。
确实很像。
“行吧，微妹妹。”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路上多多关照啊。”
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根据计算，你这句话的嘲讽成分占比92.7%。”
“那剩下的7.3%呢？”
“真心的成分。”
曜哈哈大笑。
笑声飘散在春风里。
两人沿着官道，渐渐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