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曜和薇暂时留在了律法学院。
莫宁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帮两人办好了“临时许可证明”。那张巴掌大的卡片上印着律法学院的徽章,下面用花体字写着持有人的名字——曜,以及“微”。
“拿着这个,你们可以在学院里自由活动。”莫宁把卡片递给两人,“除了可以随意出入我的办公室,还能去旁听任何一堂课。律法学院的课堂是对外开放的,只要持证就行。”
曜接过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随手揣进口袋。
薇则接过卡片,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收好。
“怎么?”曜看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有些好笑,“还真打算去听课?”
薇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来都来了。”
曜:“……”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接下来的几天,曜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来都来了”的威力。
每天上午,薇会准时出现在莫宁的办公室,帮忙整理资料、分类卷宗、核对信息——她的效率极高,一个人能顶三个助手。莫宁一开始还客气地说“不用不用,你们是客人”,但半天之后就闭嘴了,因为薇一个人把他积压了半个月的文书工作全干完了,还顺手整理了不少关于玛娜赌场相关的信息。
下午,薇会准时消失在办公室,跑去旁听律法学院的课程。
第一天旁听的是《联盟刑法总论》。
第二天是《证据法与审判实务》。
第三天是《契约法与商事纠纷》。
第四天……
“她真的听得进去?”莫宁有一次忍不住问曜,“那些课,我当年学的时候都想睡觉。”
曜想了想薇平时看他的眼神,诚恳地说:“她应该……挺享受的。”
莫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吧,你们兄妹……确实不太一样。”
曜干笑两声,没接话。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她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啊。
到了第五天,莫宁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他搓着手,对刚进门的薇说,“微妹妹啊,今天要不你去听课吧?我和曜两个人处理这些资料就够了。”
薇看着他,没说话。
莫宁干咳一声:“那个,我是说……你一个小姑娘,天天闷在办公室里帮忙整理文件,多没意思。不如去听听课,感受感受我们律法学院的氛围。对吧?”
曜在旁边听着,差点没笑出声。
不忍心让小姑娘干活?大叔,你是不知道她真正的“年龄”啊。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嗯,莫宁大叔说得对。你去听课吧,这里交给我。”
薇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曜读出了很多信息——但最明显的一条是:你懂我。
然后薇点点头,转身出门,去听她今天的课了。
门关上后,莫宁长出一口气,小声嘀咕:“总觉得让一个小姑娘帮忙干活,心里过意不去……”
曜低头整理文件,随口应道:“嗯,大叔心善。”
但他心里知道,薇去听课,不只是因为“喜欢”。
他们现在的对手,明面上是那个莫宁至今不肯透露名字的议员——他说“目前的信息还不能完全确定”,以及“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两个理由,死活不肯说名字。暗地里,还有掌握神秘技术、能够抽取精灵“永恒心血”的那股势力。
那势力,极大概率是终末教团。
薇去听课,一方面是真心喜欢律法知识——她本来就对秩序和规则有浓厚的兴趣。另一方面,也是在收集情报。
律法学院是联盟最高学府,来往的都是未来的法官、检察官、律师。这里的课堂、讨论、甚至学生间的闲谈,都可能藏着有用的信息。
所以曜支持她去。
而且……
曜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
阳光下,薇正穿过广场,朝教学楼走去。她那身浅紫色的常服在人群中很显眼,步伐不快不慢,神情一如既往地清冷。
但曜注意到,她路过一群正在讨论的学生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两句,然后继续往前走。
果然是在收集情报。
曜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但随即,那笑意里又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他想起前几天问薇的那个问题。
那时他们刚处理完一批文件,难得有空闲。薇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学生,表情难得的……柔和?
曜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薇,如果终末教团和终末演算都被击败了——你会不会像这样,留在学校里?”
薇转头看他。
曜继续说:“做学生也行,做老师也行。你那么喜欢律法,应该会很适合吧?”
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不知道。”
那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平时那个冷静理性的薇。
“之后再说吧。”
曜怔住了。
他看向薇的侧脸,发现她的表情……是迷茫。
那种迷茫,他很少在薇脸上看到。她向来是理性的、笃定的、一切尽在计算之中的。可那一刻,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对未来感到不确定的少女。
曜没有再问。
但他记住了那个表情。
这天下午,曜正在帮莫宁整理一份特别复杂的卷宗,莫宁忽然抬起头:
“对了,能帮我去叫一下艾吗?”
曜抬头:“现在?”
“嗯。”莫宁揉了揉眉心,“有些事要问她。她现在应该在3601教室上课,还有一会儿就下课了。麻烦你去等她一下,下课了叫她过来。”
曜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出门。
3601教室在法学院东侧的三楼。
曜找到的时候,下课铃还没响。他站在走廊上,透过门缝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学生,讲台上的教授正在讲着什么。
他正准备在外面等着,忽然听到教授说:
“好,下课之前,我们再来讨论一个案例。”
曜微微一愣,停下脚步。
教授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一个贫穷的老人,因为饥饿盗窃了面包,价值三个铜币。被捕后认罪。请问——应该如何判决?”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续有学生举手。
教授点了一个前排的学生。
“我觉得可以酌情放过。”那个学生站起来说,“金额不大,老人也是因为饿,不是为自己享受。警告教育一下就行。”
教授点点头,又点了一个。
“可以暂时记下,如果再犯再处理。”那个学生说。
第三个学生站起来:“象征性判一天吧。既体现了法律的严肃性,也照顾到老人的情况。法律嘛,也要有温度。”
教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排的一个位置上。
“艾莉森·怀特。”
艾站起来。
“你怎么看?”
教室里安静下来。曜注意到,周围学生的目光都聚集在艾身上——有的好奇,有的期待,还有几个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艾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依法处理。盗窃罪成立,按联盟刑法,应处十五日以下拘役或十倍以下罚款。”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学生忍不住回头看她。
教授挑了挑眉:“理由?”
艾看着他,眼神没有波澜:“法律之所以是法律,就是因为它的普适性。如果今天因为‘饿’就可以免罪,明天会不会有人因为‘渴’去抢劫?后天会不会有人因为‘冷’去纵火?”
一个学生忍不住反驳:“可老人只是因为饿!又不是为了享受!”
艾看向那个学生,语气依然平静:“饿,是他的动机。但动机不影响事实认定。法律要看的,是行为本身,不是行为背后的理由。”
“可这也太……”
“太什么?”艾问。
那个学生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艾收回目光,轻声说:“法不容情。这是两码事。”
她说完,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驳。
那种安静,比被围攻更让人难受。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教授适时地拍了拍手:“好,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节课我们继续讨论证据法的相关内容。”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陆续起身离开。
曜站在走廊上,看着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
三三两两的人群从他身边经过,低声的议论飘进耳朵:
“……还是那么死板。”
“她就那样,别管她。”
“其实说得也没错,但……”
“太较真了。”
曜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人群渐渐稀疏。
然后他看到艾从教室里走出来。
她低着头,手里抱着几本书,步伐不快不慢。身边没有人同行,也没有人和她打招呼。她就那样一个人走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习惯了这一切。
曜忽然想起刚才课堂上的场景。
那么多学生,没有一个站在她这边。
她一个人在讲台上,面对所有人的目光,说出自己的答案。
然后下课,一个人收拾笔记,一个人离开。
就像……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
而她自己,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