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律法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偶尔有几盏路灯亮着,晕开一小团暖光。
曜提着油纸包,溜溜达达地走在前面。薇跟在他身后半步,银紫色的短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今天她穿着那身常服,没戴眼镜,看起来确实像个跟着哥哥出来晃悠的普通少女。
“你说莫宁今天想吃啥?”曜回头问。
“你手里的。”薇言简意赅。
“那万一他不想吃这个呢?”
“他每次都吃完了。”
曜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莫宁那人看起来糙得很,实际上一点都不挑——或者说,十几年的单身汉生涯,早就把他的舌头磨钝了。
两人拐过街角,司法学院东翼三楼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
曜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道:“今天还挺亮,平时这个点他都省着油灯舍不得点。”
薇没说话,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上了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曜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
“莫宁大叔?夜宵到了。”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大了些:“莫宁?莫叔?老莫?”
还是没动静。
曜愣了一下,伸手去推门——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桌上摊着几份没写完的报告,搪瓷缸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油灯的灯芯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但莫宁不在。
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椅子半开着,像是刚起身不久;笔搁在写到一半的句号上,墨水还没完全干透;窗台上那盆快被他养死的绿植,刚浇过水,叶子还挂着水珠。
一切都很正常。
但曜的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
他走进去,把夜宵放在桌上。薇跟在后面,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你看这个。”薇忽然开口。
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桌角压着一块淡青色的石头,拇指大小,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泽。
留音石。
曜拿起来,注入一丝星能。
莫宁的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带着他一贯的糙劲儿:
“哎,你们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应该出去了。潜伏在玛莎身边的那个特工给我发消息了——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卧底,7号。他说他搞到关键证据了,能直接坐实玛莎那疯婆子的罪。我去接个头,很快就回来。不用担心啊,干这行二十几年,这种场面见多了。夜宵给我留着,回来吃。”
声音戛然而止。
曜握着那块留音石,站在原地没动。
薇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曜把留音石收起来,走到莫宁的椅子前坐下。
“帮他整理一下吧。”他说,“不然等他回来,又得熬通宵。”
薇点点头,走到档案架前开始整理。
曜拿起一份没写完的报告,目光落在“玛莎”两个字上。
他想起几天前莫宁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个糙汉子难得严肃,压低声音说:“那女人,从一个小职工变成商业巨头,只用了几年。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曜当时问:“查到什么了?”
莫宁摇头:“赌场、文物、人口……什么都沾。但证据?屁都没有。做得太干净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干净到这种程度,本身就是证据。可惜,法院不看这个。”
曜把那份报告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曜把没写完的报告按顺序摞好,把笔盖上帽,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热的——莫宁回来就能喝。
一切都很正常。
但曜的手,在盖笔帽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内心深处,有一点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
与此同时。
可丰城。
这座小城位于律法城以东,是通往律法城的必经之路。此刻夜色已深,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
一个火红色头发的少女站在城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总算快到了!”
焰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她穿着一身简便的旅行装,双马尾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从家里出来一路紧赶慢赶,可算离律法城不远了。按这个速度,明天上午就能见到曜他们。
焰越想越高兴。
说实话,在家待的那段时间,简直要闷死她了。那些政务处理起来,对焰来说跟坐牢没什么区别。还是跟曜他们在一块有意思。
她来联盟前也见了下霄,霄现在也达到了翡翠初级,正在准备毕业流程,也许很快,当初三人在一起的场景就能重现了。
“明天,明天就能到了!”焰给自己打了打气,抬脚往城里走,“先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一早——”
她刚拐过一个街角,几个人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膀狂奔而过。
焰急忙侧身躲闪,差点没站稳。
“喂!你们——”
那几个人头也不回,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焰拍了拍被蹭到的衣服,嘀咕了几句:“赶着投胎啊……”
她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鼻翼微微抽动。
血腥味。身为诺赞家的子女,她对血腥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很淡,但确实存在。是从刚才那几个人冲出来的方向飘过来的。
焰皱起眉。
结合刚才那几个人狂奔的样子,她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她转身,朝着血腥味的方向摸过去。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暗。血腥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某种……濒死的气息。
拐过最后一个弯,焰刚探出半个身子——
一道攻击迎面而来!
焰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撤,险险躲过。攻击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在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什么人!”
她摆出战斗姿态,定睛一看——
攻击她的,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胸口有一道可怕的伤口,血已经洇透了半边衣服。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勉强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但那攻击已经是他最后的力气了。
见到焰的一瞬间,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在焰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艰难地摆了摆手。
“抱歉……走……快走……别管我……”
焰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去。
“别动!”她蹲下来,试图查看男人的伤势,“你伤得很重,我带你去找——”
“别!”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但那只手在发抖,“他们……还在追……你快走……别被我连累……”
“你闭嘴!”焰吼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先帮你止血!”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身上的急救用品,但男人胸口的伤太重了,血根本止不住。焰的手在发抖,她不是没见过血,但眼前这个人——他快死了,而她什么都做不了。眼前的男人伤势太重了,没有专业的医疗人员和设备,根本没法救他。可现在这个情况,如果带他去医院,也许半路上男人就死了。
“可恶……”焰咬着牙,眼眶发红,“要是曜在就好了!他那个鬼脑子一定有什么办法!”
男人的手忽然一紧。
“曜……?”
他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这个字,他说得很清楚。
“你认识曜?”
焰一愣:“你认识他?”
男人喘着气,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丝光。他死死盯着焰,一字一顿地问:“来自……帝国,星见学院的曜?身边跟着……一个水蓝色长头发女孩?”
焰拼命点头:“对!就是他!水蓝色长头发的是汐,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你到底——”
男人忽然笑了。
他吐出一口血,但那笑容里,有某种近乎解脱的东西。
“妈的……”他低声说,“老天爷还是没彻底玩死我……还是给我留了点希望的……”
焰急了:“你到底是谁?!我现在就带你——”
“来不及了。”男人打断她,声音越来越弱,“听我说……帮我去传话……”
焰想反驳,但对上那双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双将死之人的眼睛。但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某种……沉淀了二十几年的东西。
“卧底……7号……”男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他被发现了……现在藏起来了……但不知道能藏多久……让曜……想办法联系到他……”
他喘了口气,血从嘴角溢出来。
“联系方法……藏在只有曜知道的地方……一定要保护好7……只有他……才能把玛莎那个疯婆子的阴谋……揭露出来……”
焰拼命记着每一个字。
“你是谁?!”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喊声。
“搜!他跑不远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焰的脸色一变。
男人也听到了。他忽然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撑着墙站了起来,一把将焰往后推。
“走!”他低吼,“那些家伙基本都是紫罗以上,你打不过他们!这里我挡着——快走!”
“可是你——”
“你不能被看到!”男人死死盯着她,“听到没有?!你不能被看到!快走!”
焰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她已经是弘蓝级了,这段时间突破之后,她自认为能够应对大部分的情况了。但眼下的敌人,紫罗以上……不止一个……
理性告诉她应该走——留下来只会一起死,情报传不出去,这个男人就白死了。
但情感让她迈不开步。
“我跟你一起!”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去。
“我不可能让那小子的朋友和我一起死。”他说,“现在,走!”
焰看着他背影——那个背影已经站不稳了,但还是挡在巷口。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男人站在原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远去,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又看了看那条即将有人冲出来的巷子。
“虽然这世道过于混蛋……”他低声自语,“但看着还有年轻人,为了自己相信的东西而战斗……”
他笑了一下。
“让我感觉,这世界还是有救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抱歉,艾。
我可能……没法陪你找到答案了。
“你们这群混蛋!要我的命就来啊!”
他迎上去。
“我倒要看看,你们会有多少人和我一起走!”
这是名为莫宁的男人,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冰冷的锋刃刺入胸口。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绷紧的背影。
那个女孩,十九岁,司法学院最年轻的天才。能把整部《联盟基本法》倒背如流,在模拟法庭上从未输过一场辩论。
她问他:“老师,我错了吗?”
她问他:“那个老人……他孙子,会有人管吗?”
莫宁闭上眼睛。
艾。
你找到……你的答案了吗?
深夜。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曜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他等了莫宁许久,但一直没见到他,想着也许是在整理什么资料,便离开办公室回来休息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坐起。那敲门声太急了,急得不像正常拜访,更像——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艾。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曜见过——在战场上,在那些刚刚失去战友的人脸上。
曜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了?”
艾看着他,张了张嘴。
那个能把整部《联盟基本法》倒背如流的女孩,此刻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最后,她只是说了一句话。
“老师死了。”
曜愣在那里。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薇也起来了,站在他身后,银紫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曜不需要“心意相通”也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和平时不一样。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有东西在涌动。
“在可丰城城外。”艾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案卷,“被人发现的。已经……确认了。”
曜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坐在莫宁的办公室里,心里那根若有若无的刺。
干这行二十几年,这种场面见多了。
夜宵给我留着,回来吃。
桌上那份夜宵,还放在那里。
已经凉透了。
曜抬起头,看向艾。
她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月光下,曜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个黄昏,那个绷紧的背影,那句“我回去想想”。
她还没有找到答案。
而那个让她去找答案的人,已经不在了。
“进去坐吧。”曜说。
艾摇了摇头。
“我只是来告诉你们。”她的声音还是很平,“明天……要去认领遗体。还要做笔录。还有很多事。”
她顿了顿。
“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曜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里——和那天黄昏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路灯照着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曜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他想安慰她。可是,能说什么呢?
只有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