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
雨下得很大。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雾。公墓里稀稀落落的墓碑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符号。
曜撑着伞,站在莫宁的墓碑前。
墓碑很新,黑色的石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上面刻着简单的几行字——姓名,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司法学院客座讲师,城邦维和队探员”。
没有“英雄”,没有“烈士”,没有任何修饰。
就只是一个名字。
曜的视线从墓碑上移开,扫过四周。
空旷的墓地,除了他们三个,再没有别人。
他微微侧头,用意识沟通薇。
还是没人肯来?
薇站在他身侧半步,撑着另一把伞。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曜知道,那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是的。
曜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把目光投向艾。
少女站在最前面,离墓碑最近。她撑着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那个背影绷得很紧。
和那天黄昏一模一样。
曜忽然想起几天前,也是这个背影,走在司法学院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里,像是用单薄的脊梁撑起一整部法典的重量。
现在那道脊梁还在撑着。
撑着什么?曜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女孩,是莫宁死后唯一来送他的人之一。
不,准确地说——是三个之一。
莫宁的亲人,几乎都无法联系。那些能联系上的,一听到“莫宁的葬礼”四个字,反应出奇地一致:跟自己没关系,别来找自己。
艾找到了莫宁离婚多年的妻子。
那个女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去。他肯定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才落到这个下场。我当初跟他离婚,就是因为这个——我不想哪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寡妇。”
她顿了顿,又说:“我有新的家庭了。有丈夫,有孩子。我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然后电话就挂了。
就连莫宁的尸体和安葬,按法律规定,本来都该由亲人来认领的。但没有一个亲人愿意来。
最后,是莫宁在城邦维和队的几个老同事帮忙周旋,艾才得以以“学生”的身份,领回了老师的遗体,亲手把他安葬在这里。
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墓碑。
雨还在下,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他想起莫宁那张糙脸,想起他端着搪瓷缸喝茶的样子,想起他说“干这行二十几年,这种场面见多了”时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妈的。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回头。
雨幕中,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他们撑着黑色的伞,步伐整齐划一,制服上的徽章在雨里泛着冷光。
城邦维和队的制服。
艾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迎了半步——是老师的老同事吗?还是终于有亲人愿意来了?
但下一秒,她的脚步停住了。
领头那个男人的表情,不是来吊唁的表情。
那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冷得像这场雨。
“你们是莫宁的家属?”男人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艾身上。
艾点点头:“我是他的学生。”
“学生?”男人微微皱眉,“亲属呢?”
“没有亲属愿意来。”艾的声音很平,但曜听得出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有什么事吗?”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我们是城邦维和队纪律调查科的。根据调查结果,莫宁涉嫌受贿、暴力执法、虐待犯人等多项罪名,现已查实。杀害他的凶手已经被抓获,根据嫌疑人供述,这是一起由多名曾被莫宁迫害的人员联合实施的报复行为。”
艾愣在那里。对方说的每个字她都能懂,可拼在一起却让她觉得陌生。
“你说什么?”
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莫宁的探员队长身份已被取消。按照规定,他没有资格安葬在这片公务人员墓地里。请你们尽快办理迁葬手续,将墓碑迁移至别处。”
艾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不可能。”她说,声音在发抖,“老师他——他不可能是这样的人。我认识他,他——”
男人打断她:“证据已经查实。我们在他的几处房产中发现了大量相关证据,包括现金、受贿记录、以及暴力执法的影像资料。案件已经结案。”
“让我看看!”
艾几乎是抢过那份文件,手指发抖地翻开。
雨落在纸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水渍。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挡,但雨水从指缝间渗下去,打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文字——证据清单、证人证词、调查结论、法律条文引用……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个环节都符合程序,每一项指控都有对应的证据支撑。
她学过这些。
她知道什么样的证据链是“没有问题”的。
这份文件,如果放在课堂上,她会让模拟法庭上的同学们看一遍,然后说:“这个案子证据确凿,程序合法,没有问题。”
但这是她老师的案子。
这是她最敬重的人。
“不对……”她喃喃道,“不对的……这不是真的……这是哪里有问题……”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纸面上,但她浑然不觉。
她在找。
用她背了无数遍的法条,用她引以为傲的逻辑,用她从未输过一场辩论的头脑——
找一个问题。
一个能让这份文件“有问题”的问题。
但找不到。
每一个环节都合法。每一份证据都合规。每一处程序都正确。
越看,越找不到。
男人的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了文件。
“有问题,可以向最高法院申诉。”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冷,像是在宣读判决,“我只是负责传达的。目前的结论是——莫宁的罪名成立,他没有资格葬在这里。”
他把文件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他不配。”
然后他走了。
那几个穿制服的人跟着他,消失在雨幕里。
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她没撑伞——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被雨水冲得滚了两圈,停在墓碑旁边。
冰冷的雨水砸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滑落。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不远处,那几个人的声音飘过来。雨声很大,但有些话,偏偏就能穿透雨幕,扎进耳朵里。
“……平时装得跟什么正义使者一样,结果还不是个伪君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活该。”
艾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
她的手指蜷曲起来,握紧,再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天装。
银白色的光芒在雨幕中骤然亮起。
那是一柄巨斧。
斧身宽阔如门板,通体流转着银白色的雷光。斧刃上镶嵌着精密的天平纹路,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光泽。整柄斧头比艾本人还要高大,沉重得像是能劈开一切——
但握着它的,是一个身高不过一米六五的女孩。
曜愣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天装,但眼前这个……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和艾的形象完全不搭。
一米六五的纤细少女,金色长卷发,看上去就像个大家闺秀的女孩,平时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法律条文的严谨味儿——
然后她掏出一柄比自己还大的巨斧。
曜还没来得及吐槽这算什么,以理服人吗,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住了。
艾举起那柄巨斧,朝那几个人离开的方向迈出一步。
雷光在斧刃上炸开。
曜几乎是瞬间冲上去,一把按住她握着巨斧的手。
“艾!”
他大喊,雨水灌进嘴里都顾不上,“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艾挣扎着,试图甩开他的手。她的眼睛通红,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为什么拦着我?!你知道他们说的是假的!老师他——他为了破案连命都没了!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我知道!”
曜吼回去,双手死死按住她的手,“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假的!但你现在冲上去有什么用?!打他们一顿?砍了他们?!”
“我——”
“你告诉我!”曜盯着她的眼睛,“那份文件有没有问题?在你学过的那些东西里,那份文件有没有问题?!”
艾的挣扎停了一下。
“什么?”
“告诉我!那份文件,有没有问题?!”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
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你现在冲上去攻击公职人员,是什么下场?!”
曜的声音压下来,一字一顿。
艾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联盟治安法》第二百三十七条:袭击正在执行公务的公职人员,视情节轻重,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者,可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在烈士墓地,袭击前来执行公务的公职人员——
那是从重情节。对方甚至有理由当场击毙她。
她闭上眼睛。
巨斧化作银白色的光点,消散在雨中。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膝盖一软,跪倒在泥水里。
曜松开手,喘着粗气。
雨还在下。砸在艾身上,砸在曜身上,砸在薇撑开的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对方是有备而来的。”曜的声音缓下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你刚才冲上去,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艾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曜还想说什么,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薇。
她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让她一个人安静一下。
曜看了看薇,又看了看艾,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伞——那是艾的伞,之前滚落在墓碑旁边。
他撑开,轻轻地罩在艾的头顶。
伞面遮住了砸向她的雨水。
他自己的那把伞还撑在手里,但他只是站着,让雨淋着。
艾没有动。
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曜站直身体,看着那个被伞罩住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和薇一起转身,离开了墓地。
雨还在下。
艾就那样跪着,跪在伞下,跪在莫宁的墓碑前。
雨水沿着伞沿滴落,在她周围织成一道雨帘。墓碑上的字被冲刷得很干净,黑得发亮。
她看着那几个字。
“老师。”她轻声说,“他们说你……”
话没说完。
只是跪在那里。
很久很久。
墓地外。
曜和薇站在一棵老树下,雨水顺着枝叶滴落。
“让她一个人安静一下吧。”薇说,声音很轻,“陪伴了那么久的老师,被人杀了。还要被诬陷成罪犯。自己最坚信的法律,被对方拿来当工具,让自己的老师落得这个下场。”
她顿了顿。
“她需要时间。”
曜看着她。
薇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曜和她相处了这么久,已经能看出来——那种平静,和平时不一样。
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底下有东西在涌动。
“你也是。”曜说,“我感觉你也不是很淡定。”
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幕里那个跪在墓碑前的背影。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很不淡定。”
声音很轻。
但曜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她平时绝对不会有的。
是颤抖。
她也在撑着。
但撑得很辛苦。
“连你都这样了。”曜轻声说。
薇沉默了一瞬。
“是。”她说,“连我都这样。”
她转过头,看向曜,银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但愤怒没有用。现在的局面,愤怒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
“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愤怒化成动力。”
曜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说服自己,也是在说服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曜!
是焰。
声音很急,像是跑了一路。
你们现在在律法城哪儿?!我有大事要讲!
曜愣了一下,和薇对视一眼。
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