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色的光芒与血红在圣树表面僵持。
莉亚娜的掌心持续不断地输出星能，那抹翠绿像是春日里最坚韧的新芽，一寸一寸地将血红向后推去。但汐看得分明——女王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红光被压制了。
但也仅仅只是暂时压制。
圣树深处，那股不祥的力量仍在翻涌，像一头被暂时按住的困兽，随时准备反扑。
“诸位长老！”莉亚娜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我结阵！”
话音落下，七道翠绿色的身影从圣地各处掠出。那是七位须发皆白的精灵长老，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根古朴的木杖，杖身刻满了汐看不懂的古老符文。
他们以莉亚娜为中心，呈扇形散开，木杖同时点地。
“常磐万象阵——”
八道星能在同一瞬间共鸣。
翠绿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唤醒。那些光芒汇聚成一条条光带，缠绕上圣树的根系、树干、枝丫，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棵巨树包裹其中。
汐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不再震颤了。
圣树的颤抖在逐渐平息。那团血红被翠绿色的光网层层压制，从树干深处被推向树心，一点一点地收缩、缩小——
红光开始消退。
圣地边缘的精灵们发出压抑的惊呼，有人已经开始跪地祈祷，感谢诸神庇佑。
但汐的心却没有放下来。
太顺利了。
不对——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头顶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承受不住压力而崩碎。
汐猛地抬头。
圣树顶端，一根足有房屋大小的枝条，从树干上断裂开来。
那根枝条上还挂着大片枯黄的叶子，断裂处露出的木质纤维不是正常的浅褐色，而是暗沉的灰黑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
“咔嚓、咔嚓、咔嚓——”
断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一根。两根。五根。十根。
巨大的枝条从数百米高空坠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砸向下方的圣地。
而莉亚娜和七位长老——
他们正在全力维持常磐万象阵，根本没有余力分心防御。
“塔！”
汐的声音在风中炸开。
她一步踏出，双臂张开，水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喷涌而出——那面潮汐巨盾在瞬息之间凝聚成型，化为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笼罩在莉亚娜和长老们的头顶。
第一根枝条砸在屏障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汐的膝盖微微弯曲，但她咬紧牙关，寸步不退。
“交给我！”
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双掌按地，褐色光芒大盛——地面隆起，六只由岩石凝聚而成的巨大手臂从泥土中探出，精准地捕获那些坠落的枝条。有的被直接抓住，有的被推离方向，还有的被岩臂在半空中捏成碎片。
碎石和枯叶如雨点般落下，砸在汐的屏障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最后一根枝条被岩臂稳稳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圣地安静了下来。
莉亚娜收回手掌，翠绿色的光芒缓缓消散。七位长老也同时收力，有人直接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圣树恢复了原样。
那团诡异的红光消失了，树干重新变回熟悉的褐色，树冠上的枯叶也不再飘落。如果不是地上散落着数十根巨大的断枝，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
圣地边缘，欢呼声骤然响起。
“圣树没事了！”
“女王陛下万岁！”
“诸神庇佑精灵王庭！”
精灵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跪地叩首，有人仰天高歌。那压抑的沉默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汐没有笑。
她看着那棵圣树，眉头越皱越紧。
那股不祥的力量……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压制了。被常磐万象阵层层包裹，推到了圣树的最深处，像一个被封印的毒瘤，安静地蛰伏着。
而且——
它在蔓延。
很慢，但确实在蔓延。像癌细胞一样，沿着圣树的脉络，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
“汐。”
塔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也感觉到了？”
汐点了点头。她转过头，看向莉亚娜。
女王正站在圣树前，背对着众人。她的肩膀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消耗不小。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棵古树，翠绿色的眼眸里映着树影，深不见底。
“陛下。”汐走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是有人对圣树做了手脚吗？”
莉亚娜沉默了片刻。
“根据我的判断……”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应该是有人通过某种方式，对与常磐圣树相关的物品做了手脚。作为主体的圣树，是被‘传染’的。”
“传染？”塔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难道是……公主手上的常磐圣枝？”
莉亚娜闭上眼睛，轻轻点头。
“最大的可能性是这个。”她睁开眼，目光投向远方——那是金穗城的方向，“有人对圣枝做了手脚。我们必须尽快找回圣枝。”
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她注意到，莉亚娜有没说出口的话。
莉亚娜确实隐藏了一些东西：身为现任常磐圣枝的掌控者，圣枝的状况很大程度上也反映了公主克莱纳的状况。圣树出现了如此严重的异常，克莱纳那边……
怕是也不容乐观。
但莉亚娜没有说。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是女王该有的冷静与从容。可汐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那是母亲对女儿的担忧。
只是现在说出来，除了徒增压力，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需要联系曜。”汐收回目光，转向塔，“告诉他这边的情况，也问问他那边进展如何。”
塔皱起眉头：“用星绘？距离太远了。”
确实太远了。
星绘的通讯能力虽然比一般的通讯法阵要强得多，但自由城邦联盟和精灵王庭之间隔着大半个大陆。即使是汐和薇这样的器灵型星神，也无法在这么远的距离上建立稳定的联系。
“用我的力量吧。”
莉亚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掌心已经凝聚起一团翠绿色的光芒。
“以常磐圣树为媒介，应该能联系到那边。虽然不会太稳定，但传递几句话还是可以的。”
她看向汐，目光温和却坚定。
“你想说什么，我来传递。”
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星绘的共鸣之中。
【律法城·众人居住地】
“……情况大体就是这样。情况很麻烦，我们必须马上找到公主和圣枝。”
听完汐说完圣树的异变，曜、薇、焰三人都沉默了。艾虽然没听到，但也从众人表情中感觉到了又一个噩耗。
“明白了。”曜点头，“你们那边——”
“我和塔会以最快速度赶去律法城。”汐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某种决心，“这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曜……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房间里的气氛微微变化。
曜沉默了片刻。
“莫宁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被他们杀的。死后还被安了罪名，连墓碑都没有。”
星绘那头，沉默了。
“汐。”曜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平静了一些，平静得像是深冬的湖面，“你知道我告诉你这个消息的意义。”
焰愣了一下，和薇对视一眼。
什么意思？
莫宁的事她们都知道，但“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薇微微皱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有开口。
“我知道。”汐的声音传来，尽管曜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汐在点头。
“那就好。”曜能察觉到，汐的声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某种决心在心底扎下了根。
“我们尽快赶到。”这是汐说的最后一句话。
通讯断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曜结束对话后便看向艾，目光平静。
“艾。”
“嗯？”
“你要去见玛莎的话，我陪你去。”
艾怔住了。
“刚才不是还在说……”她张了张嘴，“不是说等吗？”
“不等了。”曜说，“莫宁的仇，等不来公道。圣树的事，也等不来奇迹。”
他看着艾的眼睛。
“有些事，必须我们自己动手。”
艾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我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陪你去。”曜重复了一遍。
“我也去。”焰立刻站起来。
“不。”曜摇头，“对方只说了要见艾。多我一个还好，人太多反而容易出问题。你和薇留在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对上曜的目光后，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她说。
“我会的。”
曜转身看向艾。
“准备好了吗？”
艾将那头紫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深吸一口气。
“走吧。”
门外，律法城的晨光正好。
远处的维和队总部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边，那座象征着公平与秩序的古老建筑，在光芒中显得格外庄严。
可曜知道——
真正的公平，从来不在那座宫殿里。
它在莫宁的墓碑上。
那块被剥夺的、连名字都不能有的墓碑。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门去。
薇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刚才跟汐说的那句话……”焰走到她身边，皱着眉头，“到底什么意思？”
薇简单讲述了在金穗城地下赌场发生的一切。
听完这些，焰皱起眉头：
“曜是被圣树的消息冲昏头了吧？汐这个情况，他还把莫宁的死讯告诉她？还嫌汐心里不够难受？平时他绝对会想到这一层的。”
薇沉默了片刻。
“大概……”她轻声说，“是他相信汐能承受得住吧。”
“承受什么？莫宁的事？”
“不只是莫宁的事。”薇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是相信她不会在悲伤里沉下去，而是会把悲伤变成力量。”
焰愣了一下。
“就像当初她相信他能承受‘超星煌剑’的代价一样。”薇说完，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向书桌，“别想了。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找找线索吧。”
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远处的天空，云层正在缓缓聚集。
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