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陪同艾来到维和队总部。
这座灰白色的石质建筑矗立在律法城中心区，正面悬挂着自由城邦联盟的旗帜与维和队的徽章——一柄天平与交叉的长剑。门口的两尊石狮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投下浓重的阴影。
艾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曜说。
她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莫宁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的声音让曜的脚步微微一顿——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两拨人，正在对峙。
曜和艾对视一眼，推开了门。
办公室不大，原本应该是个朴素的、堆满卷宗的地方。此刻却挤满了人。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套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钻石胸针。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位慈祥的贵妇人，正在参加某个慈善午宴。
玛莎。
她坐在莫宁的椅子上，姿态闲适，仿佛那张椅子本来就是她的。数名气息不弱的强者护卫站在她身侧，警惕地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而办公桌对面，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没有穿制服，但曜能认出来——那是维和队的探员。莫宁的同事。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和压抑，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牙，却没有人敢真的动手。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沉默表达着某种最后的尊严。
“艾？！”
一个中年探员最先发现了门口的艾，脸色骤变：“你来这里干什么？快走！”
“对，快走！”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探员也喊起来，“这里没你的事，赶紧离开！”
“艾，听我说，别掺和——”
探员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甚至试图走过来挡住她。
但艾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办公桌后面的那个女人身上。
然后，她走了进去。
探员们的劝阻声在她身后渐渐低了下去。曜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有焦急，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愧疚。
他们没能保护好莫宁。
现在连他的学生都护不住。
艾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紫发扎成的马尾垂在脑后，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玛莎。
“不知道玛莎议员找我这个学生有什么事情？”
玛莎笑了。
那笑容恰到好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看上去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辈在看着不懂事的孩子。
“没什么。”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厌的亲切感，“只是作为维和队烈士基金的主负责人，来拜访一下维和队。顺便来慰问一下。”
她叹了口气，伸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一份文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悲伤。
“不过啊……”她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沉痛起来，“没想到象征着公平和正义的维和队，居然出了个受贿、暴力执法的探长。真是一件丑闻啊。”
艾的睫毛颤了颤。
“所幸老天有眼。”玛莎继续说，目光从艾脸上移开，扫过那些探员，像是在欣赏某种有趣的表演，“我收到了不少被他迫害的人民反馈，还想着举报呢，没想到莫宁这个恶人先死了。”
她顿了顿，嘴角重新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过死了也好。不然以他这么恶毒的手段，估计被抓到了也能逍遥法外吧。”
艾的手指攥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疼痛顺着神经一路传到心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团被压住的火，随时要烧穿一切。
她想说话。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老师不是恶人，你才是那个污蔑他的幕后黑手，想说他是为了找到真相而死的。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玛莎不在乎真相。
那些探员不在乎吗？莫宁的同事、朋友、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难道不知道莫宁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们知道。
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现在在自由城邦联盟，在律法城，在维和队总部——坐在那张椅子上的那个人说了算。不是真相说了算。
艾的指甲又深了几分。
那团火在胸口烧得更旺了，烧得她想哭，想喊，想召唤出那柄巨斧，把眼前这个虚伪的女人劈成两半。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记得曜说过的话。
现在暴起，就一点帮老师恢复声誉的希望都没有了。
她咬着牙，把那团火压了下去。
压得很深。
深到只剩下冰冷。
“那真是多亏玛莎议员了。”
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平静得像是闲聊天。
他走上前来，站在艾身侧，目光在玛莎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扫过那张办公桌——莫宁的办公桌，上面还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卷宗、一支用旧的羽毛笔、一个缺了角的墨水瓶。
“不过……”曜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玛莎议员您毕竟不是探员吧？也不是维和队的工作人员。坐在维和队队长的位置上，有些不太合适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探员瞪大了眼睛看着曜，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玛莎身侧的护卫也微微绷紧了身体。
玛莎看着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更真诚一些，像是真的被逗乐了。
“是我的问题。”她站起身，语气轻快，“抱歉。”
她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
经过椅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它——那把莫宁坐过的旧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倒在地上。
玛莎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高跟鞋踩过椅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尘印，径直走向曜。
艾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把椅子……是老师的。
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这样踩过去。
仿佛是在告诉她，莫宁的死，甚至维和队象征的公平和正义，对她来说都不值一提。
玛莎在曜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认识你，你是叫曜吧？曜小哥是帝国人？”
曜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开始戒备：“玛莎议员了解我？”
“了解谈不上。”玛莎的笑容依然温和，语气像是在聊家常，“只是曜小哥在帝国可算是个名人了。不但有不少功绩，还和不少选帝侯家族关系很好呢。”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比如那位来自诺赞家的大小姐。”
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诺赞家——焰的家族。
他认识不少选帝侯家族的人。莱娜是莱因哈特家的，卡尔是沃尔夫兰家的——好吧，那个不算，那是结仇。雷克斯是艾尔家的……但玛莎谁都没提，偏偏只提了焰。
而且特意点出了“诺赞家”，而不是“伊格尼斯·诺顿”。
曜的心微微一沉。
这不是在暗示星神的事——至少不完全是。玛莎真正想说的，可能是另一层意思：
我知道你们的一举一动。
我知道你和谁在一起，知道你们从帝国到联盟的行程，知道那个诺顿家的大小姐现在就在联盟境内。
你们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一切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的警觉已经提到了最高。
“不过——”玛莎的声音拉长了一些，目光从曜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这里是联盟，不是帝国。要是太张扬出了什么事……怕也是不好收拾哦。”
曜笑了笑。
“自然自然。”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
而且，她说的是“张扬”。
不是“违法”，不是“犯罪”，是“张扬”。
潜台词再清楚不过：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也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希望你们到此为止，别太过分。
“如果只是这些……”
艾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得像从地底渗出的泉水。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玛莎。
“那么玛莎议员叫我来，是为了什么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玛莎转过头，看着艾。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那层慈祥贵妇的面具被揭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冷漠的、精于算计的脸。
“来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将艾莉丝·怀特拿下。”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玛莎身侧的护卫们立刻动了起来——但动手的不只是他们。
在场的一部分维和队探员，也在同一时间动身了。那些人曜之前没有注意过，此刻却一个个眼神冰冷，动作利落，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他们绕过办公桌，朝着艾的方向逼来。
而另一部分探员——莫宁的同事、朋友、那些真正把维和队的徽章当回事的人——反应更快。
“玛莎议员！”一个中年探员怒吼道，同时几个年轻的探员直接冲到艾身前，用身体挡住了她，“你要干什么！在维和队总部动武吗？”
两拨探员在办公室中央对峙起来。一边是玛莎的人，一边是莫宁的人。空气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玛莎冷笑一声。
“莫宁涉及多宗违法案件，艾莉丝·怀特身为他的学生，应该也知道不少内幕。”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我将她拿下审问，合情合理。”
她抬起下巴，目光扫过那些挡在艾身前的探员。
“让开。再有保护她的人，一律算同伙。”
探员们的脸色铁青，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紧了牙关。
但没有一个人退开。
“玛莎——”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的地盘上武力抓人？”
一道身影闪现在曜和艾身前。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外套。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出鞘的刀。
探员们的声音顿时响了起来。
“局长！”
“望局长！”
曜和艾对视一眼——这个名字他们知道，望。自由城邦联盟议员之一，维和队总局长。
望站在艾身前，目光直视玛莎，像一堵墙。
“望局长。”玛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身为莫宁案件的原告，找一下他的学生审问一下，有问题吗？”
望冷笑了一声。
“审问？”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你自己信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分明是物理绑架。免谈！”
玛莎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玛莎。”
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苍老而沉稳。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朴素的长袍，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那是律法学院的金色天平徽章。
“宾校长……”艾低声说。
律法学院院长，自由城邦联盟议员之一。宾。
老人走到望身边，看着玛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玛莎，你是从律法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的高材生，应该知道要抓人审问需要什么吧？”
玛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学生从学校毕业很久了。”她说，语气轻快，仿佛真的是把律法给忘了，“加上很长时间不看律法了，有些忘了。”
宾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审问同意书和案件负责人的签字。”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既然没有，就请回去办完再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玛莎看着宾，宾看着她。
望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目光如刀。
玛莎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慈祥，没有了温和，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精于算计的东西。
“好。”她说，“既然两位议员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回去。”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护卫们紧随其后。
经过曜和艾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
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曜身上。
“曜小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帝国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能和那么多选帝侯家族交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欣赏有能力的人，也不想和你过不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艾。
“至于你，小丫头。莫宁的事已经结束了。他的死，他的罪名，都不会有人再追究。这对你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只是你的老师，老师有这么多，何必为了其中一个把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搭上呢？”
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听我一句劝——该收手的时候就收手。有些事，查下去对谁都不好。尤其是你们这种……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人。”
说完，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威胁，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
仿佛她真的是在为两人着想。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曜站在原地，看着门口，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你们在查什么，我知道。
但我现在不想动你们。
曜是因为和帝国选帝侯家族关系密切，动了会惹麻烦。艾是因为莫宁已经死了，再杀一个学生会落下把柄。
所以，识相的话，就自己停手。
别逼我动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望转过身，看着艾。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
“孩子。”他说，声音沙哑，“你不该来的。”
艾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把倒了的椅子。
莫宁的椅子。
上面还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它扶正。
手指触碰到椅背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
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