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内的空气凝固了。
凌霜的剑气与苏婉的药香在狭小空间内无声碰撞，冰霜沿着墙壁蔓延，又被暖融的药力化开，周而复始。
林希被夹在中间，手腕还被凌霜攥着，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直刺骨髓。
“苏婉。”凌霜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滚出去。”
“凌霜姐姐这话说的。”
苏婉笑意盈盈，脚步却未停，径直走到林希另一侧，“希儿也是我的孩子，我为何不能来？”
她伸出手，指尖泛着温润的玉色光泽，朝林希的脸颊探去。
“你看，都瘦脱相了。这十年定是没吃好睡好……”
“别碰他。”
凌霜手腕微转，一道无形剑气横亘在林希与苏婉指尖之间，割裂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苏婉笑容不变，指尖却停住了。
她抬眼看向凌霜，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姐姐是要动手？”
“你可以试试。”
木屋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碎的木屑从屋顶簌簌落下。
林希能感觉到，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又重了三分。
他深吸一口气。
“两位……前辈。”
声音干涩，但足够清晰。
凌霜和苏婉同时看向他。
两道目光，一道冰冷如剑，一道温柔似水，却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想知道，”林希强迫自己直视她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压抑了九世的情绪终于找到缝隙，一点点渗出来：
“第九世我死的时候，天衍剑尊在闭关，九转药皇在炼丹。你们谁都没来。”
“现在，你们变成这样，找到我，叫我儿子，叫自己母亲。”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某种紧绷的东西里。
凌霜的赤瞳剧烈收缩了一下。
苏婉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希儿……”她声音放软，带着某种刻意的小心翼翼，“当年是娘亲不对，娘亲不该……”
“你不是我娘亲。”林希打断她，目光转向凌霜，“你也不是。”
他试着抽回手，凌霜没松，但力道松了些许。
“我每一世的父亲，都为了宗门的大义，看着我死。”
林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第一世，为剑宗挡劫，剑尊说‘此子当为宗门荣光而死’。第二世，为丹阁试药，药皇说‘能成此丹，是他的造化’。”
“第三世，第四世……一直到第九世。”
“每一次，我都是工具。用完即弃的工具。”
木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凌霜的睫毛上凝出细小的冰晶，她看着林希，赤瞳里的情绪翻涌得近乎狂暴，却又被死死压抑。
苏婉脸上的温柔彻底消失了。
她抿着唇，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疼痛的专注。
“所以，”林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现在你们后悔了？因为某种我不知道的原因，变成了女人，然后跑来跟我说，要补偿我？”
“我不需要。”
他说。
“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山林的风穿过没了门的门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后，凌霜松开了手。
不是突然的松开，而是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五指。
她看着自己刚才攥着林希手腕的地方，那里已经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对不起。”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林希愣住了。
那个曾经睥睨天下、剑心通明到近乎无情的天衍剑尊，在说对不起。
“但你不能一个人。”凌霜抬起眼，赤瞳里破碎的情绪重新凝聚，变成某种更固执的东西，“外面很危险。你的身份，你的过去……很多人会想找到你。”
“跟我回剑宗。我会保护你。”
“剑宗？”
苏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了之前的甜腻，只剩下淡淡的讥诮，“凌霜姐姐，你那剑宗上下，除了你，还有谁把希儿当回事？当年他死的时候，你的长老们可是拍手称快，说少宗主之位终于空出来了。”
凌霜周身剑气骤然暴涨。
“他们，已经死了。”
她说得平淡，却让林希脊背一凉。
苏婉似乎也怔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也更冷：“不愧是剑尊，杀伐果断。不过——”
她转向林希，声音重新软下来：
“希儿，跟娘亲回丹阁。丹阁清静，灵气充沛，娘亲亲自为你调理身体。你前几世试药伤了根基，需要慢慢温养。”
“而且，”她意有所指地瞥了凌霜一眼，“丹阁没那么多打打杀杀，适合静养。”
“苏婉。”凌霜的剑气已经凝成实质的冰棱，悬在半空，“你想死？”
“姐姐舍得动手？”苏婉袖中滑出三枚丹药，一枚赤红，一枚湛蓝，一枚漆黑，“正好，妹妹新炼了几枚‘三才绝命丹’，还没试过药效呢。”
气氛再次绷紧。
林希看着这两个女人——不，这两个曾经是男人的、修真界巅峰的存在，为了争抢他，像小孩子争玩具一样剑拔弩张。
荒谬。
太荒谬了。
可心底深处，某个被压抑了九世的角落，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酸涩。
凭什么现在才来？
凭什么在我死了九次之后，才摆出这副模样？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
“我哪儿也不去。”
他说。
“这木屋挺好。”
“希儿……”苏婉还想说什么。
“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林希突然提高声音。
他受够了。
受够了这种被当成物品争抢的感觉，受够了她们眼中那种混杂着愧疚、偏执和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的目光。
受够了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母爱”。
凌霜和苏婉都愣住了。
她们看着林希，看着他眼里压抑的怒火和更深处的疲惫，一时间竟都说不出话。
然后，第三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洪亮，爽朗，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从木屋外传来：
“说得好！男子汉大丈夫，凭什么听两个女人的？”
木屋残存的那面墙，轰然倒塌。
不是湮灭，是被硬生生撞碎的。
烟尘弥漫中，一个高挑的身影大步走进来。
火红的长发扎成高马尾，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官深邃英气，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比凌霜和苏婉都高，往那儿一站，整个木屋都显得更拥挤了。
她看都没看凌霜和苏婉，径直走到林希面前，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好小子！有骨气！”
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愧是我武曌的儿子！”
林希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八荒体宗，武帝武曌。
那个曾经一拳轰碎半个山脉，以肉身硬抗天劫的体修巅峰。
现在，也成了女人。
而且看起来，比凌霜和苏婉……更麻烦。
武曌直起身，转头看向另外两人，笑容灿烂得刺眼：
“凌霜，苏婉，你俩动作挺快啊。不过——”
她拍了拍林希的肩膀，力道大得林希一个趔趄。
“儿子归我了！”
“我武曌的儿子，当然要学天下最强的体术！跟这两个玩剑的、炼丹的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凌霜的冰棱调转方向，对准武曌。
苏婉手中的三枚丹药开始缓缓旋转。
武曌哈哈大笑，周身气血轰然爆发，形成肉眼可见的金红色气浪。
“怎么，要打架？好啊！正好让儿子看看，谁才配当他娘！”
林希站在三个女人的中间。
左边剑气森然，右边药香弥漫，前面气血冲天。
木屋的残骸在三种力量的挤压下，发出最后的呻吟，彻底化为齑粉。
山林的风吹过来，扬起他的头发。
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系统，你他妈说的因果收束……
就是这玩意儿？
这根本不是奖励。
这是地狱。
而且还是九倍浓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