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门扉合拢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声响仿佛都被隔绝。
不是阵法,是更微妙的东西——苏婉袖中逸出的淡青药香,如一层无形的纱幔,将整个房间包裹。
那香气初闻清雅,细品却绵密,丝丝缕缕往毛孔里钻。
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但处处透着精心。
床褥是暖玉蚕丝织就,触手温润;桌上紫砂小炉正煨着药膳,白气袅袅,带着清苦微甘的气息;墙角摆着几盆兰草,叶片翠绿欲滴。
“坐。”
苏婉松开林希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无意,却让林希指尖微麻,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悄然蔓延。
她走到桌边,素手执起玉勺,轻轻搅动砂锅里的药粥。
侧脸在炉火映照下,温柔得近乎虚幻,眼底映着跳动的光,深不见底。
“十年了。”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怕惊扰了什么,“这药膳的方子,我改了三百七十九次。总想着,若你回来,第一口该是什么味道。”
林希站在原地,没动。
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那缕似有若无的药香。
他想起前世,在丹阁试药,疼得意识模糊时,似乎也闻过类似的味道——那时,高高在上的药皇只是隔着丹炉,淡淡说了一句:“撑住。”
撑不住,就是死。
撑不住,就是死。
他撑了七次,第八次,没撑过去。
“我不饿。”林希说,声音干涩。
苏婉搅动的玉勺顿了顿,勺沿与砂锅内壁摩擦,发出极轻的、令人牙酸的细响。
她没回头,只是声音更柔了些,柔得像浸了蜜的蛛丝:“希儿,你灵脉枯竭,气血两虚。这粥里加了九叶还魂草、千年血参须,还有三滴我的心头血做引……”
“我说,我不饿。”
林希打断她,声音硬了几分,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
苏婉终于转过身。
她脸上依旧带着笑,那笑容却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翻涌。
她放下玉勺,缓步走到林希面前。
“你在怨我。”她轻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气息拂过林希的脸,带着药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丹火的焦苦味。
“不该怨么?”林希迎上她的目光,试图从那潭深水中找到一丝裂缝,“前世,我爆体而亡的时候,你在哪?”
苏婉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针尖刺中。
“我在炼丹。”她声音依旧温柔,却透出一丝哑,像砂纸磨过青石,“那炉‘九转涅槃丹’,只差最后一步。他们说……你撑不过去,是命数。”
“命数。”林希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好一个命数。”
沉默在药香中弥漫,浓得化不开。
然后,苏婉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轻轻拂过自己袖口——那里绣着一枚极小的、褪了色的血痕,针脚细密,将痕迹牢牢锁在纹路里。
“你的血。”她低声说,指尖摩挲着那处,“那天,溅在我袖子上。我洗了很多年,没洗掉。”
她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却深不见底,映出林希紧绷的脸。
“所以,这些年,我把自己关在丹房里,炼了一千八百炉药。我想,若我能炼出起死回生的丹,是不是就能把你找回来?”
“后来我发现,不用炼。”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裂开,露出底下近乎狰狞的执念,温柔的表象碎了一角。
“你回来了。”
“所以,这药膳,你得喝。”
她转身,盛了一小碗粥,端到林希面前。
药香扑鼻,浓烈得几乎具象成淡青色的雾,却让林希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泛上恶心。
“喝下去。”
苏婉的声音柔得像蛊,每个字都裹着蜜糖般的黏腻,“娘亲……我喂你。”
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林希唇边。勺沿抵着下唇,温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林希没动。
他看着那勺粥,看着粥面上微微晃动的光,看着苏婉温柔似水却不容拒绝的眼神,看着碗沿她指尖微微发白的用力。
系统面板在脑海里无声浮现,冰冷的蓝光刺入意识。
【情感认可度(苏婉):当前波动中,建议配合。】
配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张开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药草的清苦和一丝诡异的回甘,那甜味粘在舌根,挥之不去。
苏婉的眼睛亮了一瞬,那光芒快得像是错觉,又恢复成温柔的深潭,潭底却有暗流涌动。
一勺,又一勺。
她喂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次递送,指尖都会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唇。
那触碰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像野兽在标记领地。
“瘦了。”
她低声说,指尖忽然抚上他的脸颊,沿着下颌线缓缓下滑,停在颈侧动脉处,“这里的经脉,以前是温热的,跳得很有力。现在,好凉。”
林希浑身僵硬,每一寸肌肉都绷紧。
她的指尖很暖,带着常年炼丹的薄茧,摩挲着他颈侧的皮肤。
那动作像在检查,又像在确认,更像在……标记。
暖意透过皮肤往深处渗,与体内那股药力汇合,让他四肢渐渐发软。
“别动。”
苏婉轻声说,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他后颈,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五指微微收拢,“让我看看。”
药香更浓了,浓得几乎窒息。
林希感觉意识有些模糊,不是困,是一种绵软的、让人提不起劲的松弛,像沉入温水。
他猛地咬了下舌尖,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嘴里泛起铁锈味。
“粥里……加了什么?”
他声音发紧,试图挣脱后颈的掌控,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安神的。”苏婉微笑,指尖仍停留在他颈侧,感受着脉搏的跳动,“还有一些,温养灵脉的辅药。放心,娘亲不会害你。”
她靠得更近,呼吸几乎拂在他耳畔,温热潮湿。
“这三天,我会把你养好。一点一点,把亏空的都补回来。”
“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带着某种餍足的预兆。
“你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
院中,其他厢房陆续亮起灯。
凌霜的窗口剑气隐现,如寒星闪烁;武曌的房间传来沉闷的击打声,似在宣泄不满;夜凰的窗口黑气缭绕,死寂中透着阴冷。
而东厢房里,药香如茧,层层缠绕,将两人温柔地、窒息地包裹。
炉火噼啪,映着两张脸,一张温柔含笑,一张僵硬苍白。
林希看着苏婉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温柔到近乎恐怖的专注,忽然想起系统那句话,冰冷如刀锋悬颈。
【失败惩罚:因果反噬,神魂俱灭。】
他咽下最后一口粥,喉结滚动,药液滑入食道,像吞下一枚温热的锁。
苏婉的指尖,还停在他颈侧。
像一道无形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