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睁开眼时，药香已浸透骨髓。
不是之前飞行宫殿里那种清苦微甘的飘渺香气，而是更沉、更稠、带着温热水汽的暖香，丝丝缕缕从毛孔渗进去，把四肢百骸都泡得发软。
他躺在一方暖玉池中。
池水是温润的碧色，水面浮着各色灵药，随水波轻轻晃动。
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只看见淡青色的纱幔层层垂落，将池子围成一方私密天地。
水波荡漾间，灵药的光晕与玉池的微光交织，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醒了？”
苏婉的声音从纱幔外传来，温柔依旧，却比之前更近，近得像贴在耳边，带着水汽氤氲后的微哑。
林希想动，却发现身体沉得厉害，连抬手指都费力。
不是被禁锢，是药力渗透后的绵软，像被温水泡透的棉絮，每一寸筋骨都酥了，意识也仿佛漂浮在这片温吞的碧色里。
“别动。”苏婉掀开纱幔，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素白寝衣，青丝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水汽。
手里端着一只白玉碗，碗中药液浓稠如蜜，泛着琥珀色的光，映得她指尖微微透明。
她在池边跪坐下来，寝衣下摆浸入水中，晕开一片湿痕，素白紧贴肌肤，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药浴已过三个时辰。”她舀起一勺药液，轻轻吹了吹，递到林希唇边，“该进补汤了。”
林希别开脸。
“我自己来。”
“你手软。”苏婉微笑，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稳稳抵住他下唇，“乖，张嘴。”
那语气温柔得像哄孩子，动作却不容拒绝，指尖甚至微微用力，压了压他的唇瓣。
林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潭深不见底的温柔，最终还是张开了嘴。
抗拒是徒劳的，他此刻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
药液滑入喉咙，苦涩之后是诡异的回甘，黏在舌根，久久不散，仿佛要将那味道烙印进去。
一勺，又一勺。
苏婉喂得很慢，每喂一勺，指尖都会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唇。
那触碰很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和药香混在一起，搅得林希头晕目眩，分不清是药力还是她的影响。
“瘦了。”她忽然说，手探入水中，抚上他的肩膀，“这里的骨头，都硌手。”她的手掌顺着肩胛的弧度滑动，感受着水下肌肤的纹理与温度。
林希浑身一僵。
她的手指沿着肩线缓缓下滑，划过锁骨，停在胸口。
掌心贴着皮肤，温热透过水波传来，力道不重，却像烙铁，烫得他心跳骤然失序。
“心跳很快。”苏婉轻声说，指尖在他心口轻轻画圈，感受着那急促的搏动，“怕我？”
“没有。”林希声音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撒谎。”她笑，手指继续往下，停在小腹，“这里，灵脉枯竭得厉害。前世试药，伤了根本。”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指尖的暖意却让林希脊背发凉。
“那天你爆体的时候，”苏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梦呓，带着一种回忆般的恍惚，“丹房里的留影石，我看了很多遍。”
“很多遍。”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按进他小腹柔软的皮肉里，仿佛要触摸到那早已不存在的伤口。
“每一次，你疼得蜷起来，指甲抠进肉里，血把丹炉都染红了。”
“你喊‘父亲，疼’。”
“我听见了。”
林希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段记忆早已模糊，但此刻被她用这样温柔而残酷的方式提起，竟又泛起细密的痛楚。
“但我没停。”苏婉抬起眼，看着他，眸子里水光潋滟，温柔得近乎残忍，“那炉‘九转涅槃丹’，只差最后三味药。我想，再撑一撑，撑过去，就能成了。”
“就能救你了。”
她的指尖开始颤抖，很轻微，但林希感觉到了，那颤抖透过皮肉传来，泄露了她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
“可你没撑过去。”
“你炸开了。”
“血和碎肉溅在丹炉上，我伸手去接，只接到一把灰。”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稳，只是眼底的红色更深了。
她忽然俯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药香和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那是回忆的味道。
“那之后，我每天都会炼一炉‘九转涅槃丹’。”
“炼一炉，炸一炉。”
“炸了三千六百五十炉。”
“我想，是不是我炼得不够好？是不是火候不对？是不是药材配比错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温柔的面具裂开缝隙，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近乎疯魔的内里。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无处安放的悔恨与执念。
“后来我才明白。”
“不是丹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她捧住他的脸，指尖冰凉，掌心滚烫，冰火两重天。
“我不该让你试药。”
“我不该看着你疼。”
“我不该……没在你喊疼的时候，停下来。”
眼泪掉下来，砸在林希脸上，滚烫，沿着他的脸颊滑落，混入池水。
“所以这一次，”她贴着他的唇，声音轻得像叹息，气息交融，“我不会再让你疼了。”
“我会把你养得好好的。”
“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养到……再也离不开我。”
她吻了他。
不是唇，是额头。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眼泪的咸涩和药香的苦，却重如誓言。
然后她退开，重新端起药碗，笑容恢复成温柔的弧度，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只有微红的眼眶泄露了一丝痕迹。
“来，把剩下的喝完。”
林希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温柔似水的笑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忽然想起系统面板上，苏婉那条情感认可度，不知何时，从【波动中】变成了【缓慢上升】。
很慢，但确实在动。
他张开嘴，咽下最后一口药。苦涩在口腔蔓延，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目光的重量。
苏婉笑了，那笑容真实了几分，眼底的疯狂被温柔重新覆盖，仿佛潮水退去，只留下湿润的沙滩。
她放下碗，双手浸入水中，开始为他按摩肩膀。力道适中，穴位精准，药力随着她的按压渗入更深，带来一阵酸麻后的松弛。
“睡吧。”她轻声说，声音像催眠的咒语，“明天开始，正式调理灵脉。”
林希闭上眼。
药香、水汽、她指尖的温度、还有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温柔地收拢。
他沉下去，意识模糊前，听见她极轻的声音，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他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次，娘亲会一直陪着你。”
“永远。”
池水微漾，纱幔轻摇。
丹阁深处，药香如茧，将两人温柔地、窒息地包裹。
而林希左手食指上，那圈极淡的黑色纹路，在氤氲水汽中，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这看似平静的独占，并非密不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