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是被疼醒的。
不是身体的疼,是灵魂深处传来的、细密而尖锐的刺痛。
那痛感并非持续不断,而是一波一波的,带着某种焦躁的韵律,仿佛遥远的另一端,正有人被同样的情绪灼烧。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淡青色的纱幔顶,药香依旧浓郁,暖玉池的水温恰到好处,身体浸泡在温润药液里,绵软的舒适感还未完全褪去。
可左手食指上,那圈极淡的黑色纹路,正灼灼发烫,温度透过皮肉,直抵骨髓,与灵魂深处的刺痛共鸣。
是夜凰的同生咒。
它在示警,或者说……在传递某种极其阴郁、极其不悦的情绪。
“醒了?”苏婉的声音从池边传来,依旧温柔,却比之前更近。
林希侧过头,发现她只着一件素白单衣坐在池边,赤足浸在碧色的池水里,轻轻晃动着。
青丝披散,沾了水汽,几缕贴在脸颊,衬得肤色愈发莹白。
她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软巾,正看着他,眸子里映着池水粼粼的光,深不见底。
“做噩梦了?”她轻声问,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微凉,“出了好多汗。”
林希下意识想避开,身体却依旧绵软无力,只能任由她的指尖拂过额角,带走一层薄汗。
那触碰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仿佛在标记所有物的温度。
“没有。”他声音有些哑,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有点闷。”
“闷?”苏婉笑了笑,指尖下滑,轻轻按了按他左手食指上的黑色纹路,“是因为这个吗?”
她的指腹带着池水的温热,按在那圈发烫的纹路上,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林希呼吸一滞,那刺痛感似乎更清晰了,甚至能“听”到咒印另一端传来一声不满的、近乎呜咽的震颤。
“夜凰妹妹的咒印,倒是霸道。”
苏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擦去那痕迹,“隔着这么远,还能扰你清梦。”
她收回手,拿起软巾,浸入池水,拧干,然后开始轻轻擦拭林希的肩膀。
动作细致而缓慢,从肩颈到手臂,力道恰到好处,带着药力的温热透过皮肤渗入,试图驱散那源自灵魂的阴冷刺痛。
“她总这样。”
苏婉一边擦拭,一边低语,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以前便是,性子孤僻,手段也偏激。如今……更甚了。这咒,下得这般深,这般狠,是怕你跑了么?”
软巾滑到林希胸口,停顿了一下。
“这里,”她的指尖隔着软巾,轻轻点了点他心口的位置,“前世试药,伤得最重的地方。爆开的时候,我听见声音了……像琉璃碎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却让林希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我收集了所有碎片。”
苏婉继续擦拭,动作未停,语气也依旧温柔,“一片,一片,拼了很久。可拼不回去了。血渗进丹炉的纹路里,怎么洗,都有一股铁锈味。那味道缠在指尖,三日不散。”
她抬起眼,看着林希,眸子里水光潋滟,温柔得近乎残忍:“那味道,跟现在你身上的药香混在一起,很好闻。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记忆的味道。”
林希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左手食指上的咒印又烫了一下,刺痛尖锐,仿佛在抗议,在争夺他的注意,又像是在为那血腥的描述而颤抖。
苏婉似乎察觉到了,她放下软巾,双手捧起林希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
“看着我,希儿。”
她声音柔得像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现在在这里的是我。能碰你的是我,能照顾你的是我,能帮你把破碎的灵脉一点一点温养回来的……也是我。只有我。”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药香随着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浓得化不开,几乎要渗进他的肺腑,取代空气。
“夜凰的咒印,能让你疼,能让你知道她不高兴。”
她凑近,额头几乎抵上他的,气息交融,她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可我的药,能让你不疼,能让你舒服,能让你……慢慢忘了那些疼。连带着,忘了是谁让你疼。”
“你说,”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蛊惑,“哪个更好?是记住疼痛,还是记住温暖?”
林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苍白,无力,被困在这温暖的药香和更温柔的掌控里。
左手食指的咒印还在发烫,刺痛提醒着他外界的存在,提醒着他并非完全属于这里,提醒着还有另一种冰冷而执着的联系。
可身体贪恋着药浴的舒适,贪恋着那驱散阴冷的温暖,甚至贪恋着她指尖这近乎折磨的温柔。
理智在抗拒,本能却在沉溺。这种分裂感让他胃部微微抽搐。
他闭上眼,睫毛颤动。
苏婉笑了,那笑容真实了几分,带着某种满足的意味。
她松开手,重新拿起软巾,继续为他擦拭,从胸口到腰腹,动作依旧轻柔,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但每一寸被擦拭过的皮肤,都仿佛留下了她无声的宣告。
“再泡一刻钟。”
她说,“然后娘亲帮你疏通灵脉。你体内淤塞得厉害,需得慢慢来,急不得。我们有的是时间。”
“夜凰的咒印,我会想办法暂时隔绝。它太吵了,扰你休息。”
她说着,指尖在他左手食指的纹路上轻轻一划,一缕淡青色的药气渗入皮肤,那灼烫的刺痛感果然被一层温润的药力包裹,变得模糊。
但林希能感觉到,那黑色纹路深处,阴冷的气息并未消失,只是被暂时压制,像蛰伏的毒蛇,在药香的茧外,无声吐信。
那不甘的脉动,隔着药气的屏障,微弱而固执地传递着。
池水微漾,纱幔轻摇。
苏婉的哼唱声又响了起来,不成调,却温柔绵长,像摇篮曲,要将他的意识也一同裹挟进安眠。
林希浸泡在温暖的药液里,身体放松,意识却悬在冰与火的交界。
一边是苏婉用温柔和药香编织的、令人沉溺的、逐渐收紧的茧。
一边是夜凰通过咒印传来的、冰冷而执着的、试图刺破这温暖的刺。
而他被困在中间。
身体在茧中下沉,意识却被那根刺吊着,无法彻底坠落。
左手食指上,被药气包裹的黑色纹路,在氤氲的水汽中,极其微弱地,又跳动了一下。
像一声遥远的、不甘的叹息。
也像一句被捂住的、固执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