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冷。
不是冰雪的冷,是那种渗入骨髓、缠绕灵魂的阴寒,带着九幽深处特有的死寂与空无。
林希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殿堂中央。
这里是梦。
但触感真实得可怕。
阴冷的气息顺着脚底往上爬,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香灰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
“喜欢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像羽毛搔刮耳膜。
林希猛地转身。
夜凰就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
她依旧是一身漆黑长裙,裙摆无风自动,如同流淌的墨。
苍白的脸在周围幽绿色魂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种非人的、瓷器般的光泽。
唇色嫣红,眼眸深黑,里面跳动着两簇小小的、幽绿的火焰。
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
“我的‘永夜殿’。”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荡起细微的回音,“这里是梦里的影子。但一样真实。”
她向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冰冷的黑玉地面上,没有声音。
“苏婉的药,很舒服,对吧?”
她歪了歪头,黑发滑落肩头,“她的秘境,灵气充沛,药香温润,抱着你,贴着你的后背,用她的力量,一点一点……把你染上她的味道。”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林希左手食指上的黑色纹路,在梦境里依旧清晰,并且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被灼烧般的痛楚。
那不是肉体的痛,是直接作用在灵魂感知上的刺痛。
“疼吗?”夜凰问,又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她的指尖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
林希想后退,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
“别动。”夜凰的声音近在咫尺,她几乎贴了上来,仰着脸看他,呼吸带着冰冷的、甜腻的香气,“在梦里,你逃不掉。这里是我的领域。苏婉的药力……进不来。”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上林希的脸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她封了我的咒印,想把你关在她的药香里。”
夜凰的指尖滑到他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看着她的眼睛,“可你忘了,希儿。同生共死……不只是疼。你的魂,连着我的魂。你睡着的时候,我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她眼底的幽绿火焰跳动着,映出林希有些苍白的脸。
“告诉我,”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她的怀抱,暖吗?她的药力,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安心,很想……一直睡下去?”
林希喉咙发紧。
梦境里,他似乎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夜凰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慌、嫉妒、以及被抛弃般愤怒的阴郁浪潮,正通过咒印,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需要恢复。”
“我知道。”
夜凰打断他,手指移到他唇边,轻轻按住,“你需要力量。你需要变强。我都知道。”
她的眼神忽然软了一瞬,那层阴郁的壳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近乎脆弱的偏执:“可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先是她?我的幽冥鬼域,也有洗魂池,也能温养你的神魂,甚至……能让你更快适应这具新生的身体。我的魂火,比她的药,更懂你灵魂的每一道伤。”
她靠得更近,额头几乎抵上他的下巴,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你答应过我的……在木屋,你戴上了我的戒指。你说……‘好’。那是什么意思?是接受我,还是……只是可怜我?”
林希感觉到缠绕脚踝的黑线收紧了些,带着一种警示的意味。
在夜凰这里,那个“好”,似乎被解读成了某种更绝对、更排他的承诺。
“我没有……”他试图解释。
“你有。”夜凰抬起头,黑眸死死盯着他,“你让她抱你,让她碰你,让她用那种恶心的、温吞的药力浸透你。你在她的地盘上睡着了,睡得那么沉……连我的呼唤都听不见。”
她忽然笑了,笑容凄艳又疯狂:“所以,我只好自己进来了。”
她松开手,后退半步,双手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诡异的手印。
殿堂四周的幽绿色魂火骤然暴涨,呼啸着汇聚到她身后,凝聚成一片翻腾的、巨大的黑色羽翼虚影。羽翼边缘,燃烧着幽绿的火焰。
“苏婉想用她的药,覆盖我。”
夜凰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那我就用我的魂火,烙得更深。”
她身后的黑色羽翼虚影猛地向前合拢,将林希包裹进去。
没有灼热,只有极致的阴冷,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
但在这阴冷之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尖锐的情绪、嘶哑的呓语,如同潮水般涌入林希的脑海——
那是夜凰的记忆碎片。
无尽的黑暗,孤独的守望,炼魂时的痛苦呢喃,还有……林希死去时,她抱着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的那声不似人声的、绝望的哀嚎。
“你看,”她的声音直接响在灵魂深处,带着泣音,“我的疼,我的疯,我的所有……都和你绑在一起。她拿什么覆盖?拿什么取代?”
幽绿的魂火顺着黑色丝线,爬上林希的身体,并不灼伤皮肤,却直接渗透进去,缠绕在他的灵脉、他的神魂之上,与苏婉留下的、温润的药力发生着无声而激烈的冲突。
林希闷哼一声,感觉灵魂像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浸泡在温暖的药泉里,舒适得想要沉沦;一半被冰冷的魂火缠绕,刺痛中带着一种诡异的、被完全占有的战栗。
“记住这种感觉,希儿。”
夜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冰冷的气息拂过,“温暖是假的,会让人懈怠。只有疼痛……只有和我相连的疼痛,才是真实的。才是永恒的。”
黑色羽翼的包裹中,她的唇,印在了他的额头。
不是吻。
是一个烙印。
幽绿的火焰印记一闪而逝,没入皮肤之下,与食指的黑色咒印产生共鸣,带来更深的、灵魂层面的链接感。
“下次她再让你睡……”
夜凰的声音开始飘远,身影在魂火中逐渐淡化,“就来这里找我。我的梦,永远为你敞开。”
“别想……甩开我。”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呼啸的魂火与翻涌的黑雾中。
林希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依旧在青木秘境的碧池中,靠在苏婉怀里。
池水温热,灵气氤氲,苏婉的手臂环着他,掌心贴在他丹田,精纯的木灵之气和药力仍在缓缓注入。
一切如常。
仿佛刚才那阴冷诡谲的梦境,只是一场幻觉。
但额头残留的冰冷触感,灵魂深处隐隐的撕裂痛楚,以及左手食指上,那似乎比之前颜色更深了一分的黑色纹路,都在提醒他——
那不是梦。
是夜凰,真的来过了。
通过同生共死咒,突破药力的封锁,在他的梦境深处,筑了一座只属于她的牢笼。
池水微漾。
苏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怎么了,希儿?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关切。
林希闭上眼,将脸埋进她带着药香的颈窝,闷声道:“嗯……有点冷。”
苏婉轻轻“嗯”了一声,将他搂得更紧,更多的药力温和地涌来,试图驱散那并不存在的“寒意”。
她似乎没有察觉。
或者说,那魂火的烙印太过隐秘,隐秘到连她都暂时未能发现。
林希感受着背后温暖的怀抱,和丹田处缓缓流转的、属于苏婉的温和力量。
意识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冰冷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黑暗殿堂。
以及殿堂中央,那个看着他,眼神偏执如永夜的身影。
他在中间。
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