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上,云海翻涌。
云梦斜倚在玉榻上,指尖一枚紫玉符箓轻轻转动,映着漫天星辉,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同心符”,九枚之一。
她紫眸半阖,神识沉入符中,感应着其余八枚符箓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波动。
凌霜的那枚,剑气凛冽,此刻正带着肃杀之意,方位在北——剑宗方向。
看来凌霜姐姐回去后,第一时间便开始“清理门户”了。
云梦唇角微勾,想必那位私通外敌的长老,此刻已成了剑冢里又一具冰雕。
苏婉的符箓,药香温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方位在东,丹阁。
武曌的符箓,气血灼热,隐隐有雷霆之怒,方位在西,体宗。
以她的性子,怕是已经带着人把血煞宗在体宗势力范围内的探子连根拔起了,动静绝不会小。也好,闹得越大,越能吸引目光。
夜凰的符箓,幽冷死寂,却暗藏着一丝焦躁的涟漪,方位飘忽。
她果然坐不住,亲自去“处理”血煞宗的爪子了。
赤璃、琴心、铁心、青璇的符箓波动相对平稳,各守其位,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赤璃的兽群在领地边缘逡巡,琴心的雅音结界笼罩仙府,铁心的工坊炉火彻夜不息,青璇的五行洞天气机流转加速……都在戒备,都在准备。
“同心?”云梦轻笑出声,指尖一弹,符箓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掌心,“同床异梦还差不多。”
她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上,走到观星台边缘。
下方云海浩瀚,星辰仿佛触手可及。
她抬手虚抓,几缕星光被她摄入手心,揉捏成几枚闪烁的卦象。
“青云剑派青玄,老古板一个,要面子,重规矩。”
她低声自语,指尖一星弹向东方,“给他点‘九大巅峰内部不合,恐生大变,亟需德高望重者主持公道’的风声。再让听风楼‘偶然’透露,天音寺慧明似乎对‘性转涉及因果反噬’颇有微词……嗯,让他们先吵起来。”
那点星光飞入云海,消失不见。
“四海商会钱四海,重利。”
她又拈起一星,弹向南方,“告诉他,血煞宗最近得了笔横财,疑似发掘了上古魔尊遗藏,正大肆采购破境资源,可能威胁到商会在南荒的灵石矿脉。顺便,暗示他九大巅峰近期可能有‘大订单’,但需要他先表明立场。”
第二点星光隐去。
“七杀盟,影杀……”云梦紫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倒是干脆,只认灵石不认人。把血河老祖闭关之地外围的防御布置、换岗时间,还有他几个心腹长老的行程,‘卖’给七杀盟。价钱嘛……就定血煞宗悬赏小希儿赏金的三成好了。借刀杀人,总要付点刀费。”
第三点星光带着一丝血色,坠入云层。
做完这些,她走回玉榻,慵懒地靠下,手中多了一枚古朴的龟甲和几枚铜钱。
她将铜钱放入龟甲,轻轻摇晃,然后倾倒在玉案上。
铜钱叮当作响,卦象显现。
“坎上离下,水火未济。”
云梦凝视卦象,紫眸深邃,“变爻在五,有贵人暗助,然险象环生……贵人?”
她目光瞥向丹阁方向,笑意更深,“苏婉妹妹,你这‘温柔乡’,怕是很快就不太平了。”
她并不担心林希的安危。
苏婉的丹阁若是那么容易攻破,她也坐不稳九转药皇的位置。
她只是好奇,当外界的压力透过层层算计,最终传导到那方药香弥漫的秘境时,那位总是温柔浅笑的姐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依旧从容,还是……终于撕下那层温婉的面纱?
还有凌霜。那位剑心通明的姐姐,回去清洗门户是真,但以她的性子,恐怕剑宗内部的血,不会只流那么一点。
任何可能威胁到林希的隐患,都会被她的剑意无情绞碎。
只是不知,这份杀伐,会不会反而成为守旧派攻讦的借口?
云梦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握,却又充满变数的感觉。
就像下棋,棋子自有其意志,但棋盘和规则,由她来定。
她端起手边玉杯,抿了一口星辉凝露,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南方,那里幽冥之气与血煞之气隐隐交织。
“血河老祖……”她轻声呢喃,“闭关三百年,就为那半部残卷?真是……执着得可怜。”
她对那残卷也有兴趣。
阴阳逆转,触及天道本源禁忌,若能参透,或许能窥见她们九人“性转”背后更深层的奥秘,甚至……找到逆转或巩固的方法。
不过,她不急。让七杀盟先去碰碰钉子,让血煞宗先乱起来。等时机成熟,她自然有办法让那残卷“主动”送到她面前。
现在,她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
云梦再次拿起那枚属于苏婉的同心符,神识细细感知。
除了药香和那丝紧绷,符箓深处,似乎还缠绕着一缕极淡、极隐晦的……幽冥气息?
虽然被药力重重包裹、压制,但同源而出的感应,还是让她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阴冷。
“夜凰妹妹的手,伸得可真长。”
云梦笑意盈盈,眼底却无温度,“同生共死咒……真是霸道又麻烦的印记。苏婉妹妹想必也很头疼吧?”
她指尖在符箓上轻轻一点,一缕极细微的、属于天机阁独有标记的神念,悄无声息地顺着那缕幽冥气息的残留,反向缠绕上去,如同最隐蔽的丝线,轻轻系了个结。
这不会影响咒印本身,也不会被夜凰立刻察觉。
但这缕标记,会让云梦对夜凰通过咒印传递的极端情绪波动,感知得更加清晰。
比如,当夜凰因林希在苏婉那里而焦躁不安时,比如,当她忍不住想做点什么时……
“情绪,可是最好的催化剂呢。”
云梦收起符箓,望向西方体宗方向,武曌的符箓正传来一阵强烈的气血震荡,似乎与人交了手,“武曌姐姐也该收到消息了吧?关于血煞宗某个长老,似乎对体宗秘传的‘陨星锻体术’很感兴趣,并且和体宗某个附属家族往来密切……”
她相信,以武曌的脾气,收到这种消息,绝不会只是查查而已。
那位长老,恐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而体宗内部的清洗,又会牵扯出多少线索,指向哪里呢?
云海之上,星光之下,云梦独自一人,却仿佛执掌着无形的棋盘,落子无声,搅动风云。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中央,那里没有符箓,却仿佛映照出丹阁深处,那个被药香温柔包裹的少年。
“小希儿,”她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紫眸中流转着莫测的光,“好好待在锅里,可别急着跳出来。”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而最好的棋子,往往……自己都不知道身在局中。”
她抬手,将杯中剩余的星辉凝露洒向星空,液体化作点点荧光,融入浩瀚星河。
卦象在她眼中流转,吉凶混沌,未来纷乱如麻。
而她,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