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剑派,问道峰顶。
罡风凛冽,吹得青玄真人一身道袍猎猎作响。
他负手立于悬崖边,望着云海翻涌,眉头紧锁如沟壑。
身后,天音寺慧明禅师手持念珠,双目微阖;四海商会大掌柜钱四海拨弄着金算盘,珠响清脆;还有七八位一流宗门的掌门或长老,皆面色凝重。
“消息确凿。”
钱四海停下算珠,胖脸上笑容勉强,“听风楼最新情报,那几位,半月前齐聚南荒边缘,气息碰撞,差点崩了半座山。随后,丹阁苏婉的药香辇驾载着一人返回东方,其余八位各自散去,但行踪诡秘,似有协议。”
“所载何人?”
一位紫袍老者沉声问。
“不知。”
钱四海摇头,“听风楼也只探得‘一年轻男子,修为低微,但灵魂波动异常’。更古怪的是,那九位对其态度……据眼线描述,似呵护,似争夺,更似……愧疚。”
“愧疚?”慧明禅师睁眼,眸中佛光流转,“阿弥陀佛。百年前她们同时闭关,出关后形貌大变,如今又共争一人……老衲曾阅古籍,有‘因果反噬,阴阳逆乱’之说。若真是逆天改命之举,恐遭天谴,祸及苍生。”
“禅师所言极是。”
青玄真人转身,面色肃穆,“九大巅峰,执修真界牛耳已逾千载。如今行踪诡秘,形貌骤变,更齐聚争夺一凡人少年……此事若传开,天下修士如何作想?魔道妖人岂不趁机作乱?”
“那少年,会不会是钥匙?”
一直沉默的玄阴谷谷主阴恻恻开口,“开启某种禁忌的钥匙?否则,九位巅峰何至于此?”
众人神色各异。
钱四海轻咳一声:“无论那少年是何来历,九位态度已明——必护之。我等若贸然插手,恐引雷霆之怒。不如静观其变……”
“静观?”青玄真人冷笑,“血煞宗已动了。血河老祖闭关三百年,如今血煞子亲率精锐潜入南荒,所图为何?若是那‘阴阳逆转’之秘落入魔道之手,修真界必遭大劫!”
他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必须问个明白。至少,要知晓那少年身份,以及九位道友……究竟意欲何为。”
“如何问?”慧明禅师叹息,“那九位,如今可不好说话。”
“递拜帖,陈利害。”青玄真人袖中飞出一枚玉简,“以‘修真界安危’为由,联名致函,请九位道友至青云山一叙,共商大计。她们若来,便开诚布公;若不来……”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便说明心中有鬼。届时,我等再行计较。”
“先探哪一家?”钱四海问。
青玄真人望向西方,那里煞气隐隐:“体宗武曌,性子最直,藏不住事。且听风楼有报,体宗附属家族似与血煞宗有染,武曌正亲自清理门户。此时前往,或可一窥虚实。”
“善。”慧明禅师合十,“老衲同往。”
“也算老夫一个。”紫袍老者点头。
玉简化作流光,分射九方。
问道峰上,众人散去,各怀心思。
云海之下,暗流已起。
西漠,陨星谷。
武曌一脚踩碎最后一名黑袍修士的头颅,血浆混着脑浆迸溅,在她赤红战靴上留下污痕。
她甩了甩手,拳套上雷光未熄。
“第七批。”她啐了一口,火红长发在灼热的风中狂舞,“血煞宗的杂碎,真当老娘是泥捏的?”
身后,体宗长老躬身:“宗主,已清剿完毕。但……青云剑派青玄真人、天音寺慧明禅师、紫霄宗雷震子联名递帖,求见。”
“见个屁!”武曌头也不回,“没看老娘正忙?让他们滚!”
“可……帖中说,事关修真界安危,及……及少主。”
武曌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身,瞳孔中雷光炸裂:“他们知道了?”
“帖中未明言,但提及‘神秘少年’及‘九位道友近日动向’,似有试探之意。”
武曌沉默。
赤红眼眸中怒火翻腾,却又强行压下。
她想起云梦那日的传讯——“有老鼠想动你儿子”。
当时只当是血煞宗,如今看来,这些自诩正道的“老东西”也坐不住了。
“人在哪?”她声音低沉。
“谷外三百里,迎客亭。”
“带路。”
武曌纵身而起,化作一道赤虹贯空。所过之处,热浪滚滚,砂石熔化。
迎客亭中,青玄真人三人已等候多时。
亭外黄沙万里,热风灼人。
虹落,人现。
武曌赤足踏地,灼热气息将亭周沙地熔出蛛网裂痕。她一身赤红劲装,血迹未干,煞气冲霄,目光扫过三人,如看蝼蚁。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她开门见山。
青玄真人眉头微皱,但依旧拱手:“武曌道友,百年未见,风采依旧。”
“少废话。”武曌不耐,“你们来,是为了我儿子?”
三人皆是一怔。
虽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儿子”二字从武曌口中说出,依旧震撼。
慧明禅师上前一步,合十道:“武施主,那少年真是……”
“是。”武曌打断,咧嘴一笑,白牙森然,“老娘的种,怎么了?”
雷震子忍不住开口:“武曌!你曾是男儿身,何来子嗣?此等逆乱阴阳之事,天道不容!你……”
“天道?”武曌嗤笑,拳套上雷光爆闪,“老娘一拳能轰碎的天,算个屁的天道!老子变女人,老子乐意!老子认儿子,关你们鸟事?”
青玄真人沉声道:“武曌道友,非是我等多事。九位道友同时性转,又共争一少年,此事已传遍修真界。魔道蠢蠢欲动,散修人心惶惶。若不能给天下一个交代,恐生大乱。”
“交代?”武曌挑眉,“要什么交代?老子拳头就是交代!”
“武施主。”慧明禅师声音转厉,“那少年若真是关键,魔道必全力抢夺。届时生灵涂炭,因果滔天,你担得起吗?”
武曌瞳孔骤缩。
担得起吗?
她担不起。
任何可能伤害到他的风险,她都担不起。
见她沉默,青玄真人语气稍缓:“我等并非要为难那少年。只是希望九位道友能开诚布公,说明缘由。若真有苦衷,天下正道亦可相助,共御魔道。”
“相助?”武曌冷笑,“你们是想要我儿子的秘密吧?”
“道友误会……”
“误会个屁!”
武曌周身气血轰然爆发,亭柱咯吱作响,“老子把话撂这儿——谁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老子灭他满门!管你是青云剑派还是天音寺,老子照锤不误!”
雷震子大怒:“武曌!你休要猖狂!”
“猖狂?”武曌踏前一步,地面龟裂,“老子就猖狂了,怎的?想打架?来啊!”
气氛剑拔弩张。
慧明禅师长叹一声,佛光荡开,将暴戾气息稍稍压下:“武施主,息怒。我等此来,只为求证,并无恶意。若道友不愿多言,我等告辞便是。只是……”
他深深看了武曌一眼:“血煞宗已动,魔道齐聚。那少年身怀隐秘,已成众矢之的。九位道友纵有通天之能,能护他一时,可能护他一世?若能坦诚相告,或可寻得两全之法。”
武曌拳头捏得咔吧响,赤瞳中怒火与挣扎交织。
她不怕打架,甚至渴望打架。但慧明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护不住。
“滚。”
她最终吐出这个字,声音沙哑,“老子的事,老子自己处理。再敢来聒噪,锤爆你们的秃头!”
青玄真人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慧明禅师摇头叹息,化作金光消散。
雷震子狠狠瞪了武曌一眼,御雷而去。
武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热风吹散血腥,却吹不散她心头阴霾。
她摸出那枚紫玉同心符,神识粗暴地灌入:
“有老东西来打听儿子了。青云剑派、天音寺、紫霄宗。话里话外,要‘交代’。”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咬牙切齿:
“血煞宗的杂碎,也在往丹阁方向摸。苏婉,你看好他。出了事,老子拆了你的丹阁!”
传讯完毕,她一拳轰在身旁巨石上。
巨石化为齑粉。
尘埃落定,她抬头望天,赤瞳中雷光隐现。
“儿子……”她低声喃喃,像一头焦躁的母兽,“谁也别想抢走。”
远处沙丘后,一道黑影悄然消散,化作一缕黑烟,融入地底。
黑影手中,一枚血色玉简微微发亮,将方才对话,一字不差地传向南方。
那里,血煞之气,正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