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没有等苏婉回答。
她甚至没有看苏婉一眼。
“走。”
林希只觉周身一轻,已被剑气裹挟着腾空而起。
“凌霜姐姐,”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希儿灵脉初愈,受不得寒气。”
凌霜脚步未停。
“我的剑意,不伤他。”
话音落下,两人已化作一道冰蓝剑光,刺破丹阁秘境的天穹,向北疾驰。
风声呼啸,却近不了身。
凌霜的剑气在周围凝成无形的屏障,将罡风与寒意尽数隔绝。
林希被她揽在身侧,能感受到她手臂的僵硬,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剑修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
剑光速度极快,不过半日,眼前景色骤变。
极远处,一座巍峨雪山矗立,峰顶直插云霄,山体呈暗青色,仿佛一柄倒插的巨剑。
越是靠近,寒意越是刺骨,那并非寻常寒冷,而是带着锋锐剑意的、能冻结灵魂的森寒。
“天衍剑宗,剑冢。”
凌霜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
剑光落在雪山之巅。
这里没有宫殿楼阁,只有无数柄剑——残剑、断剑、锈剑、依旧寒光凛冽的剑——或插在雪中,或斜倚冰岩,或悬浮半空,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
正中,是一口巨大的、半透明的玄冰棺椁。
棺椁四周,插着九柄形制各异的古剑,剑身流转着幽蓝光泽。
“你住这里。”
凌霜松开手,剑气消散。林希脚下一软,险些跪倒。
一只冰凉的手扶住他的胳膊。
凌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赤瞳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一道温润的、与她周身凛冽剑气截然不同的暖流自她掌心渡入林希体内,顺着经脉游走,驱散寒意,护住心脉。
“剑冢剑意,对外人而言是杀意。”她解释,声音依旧平淡,“对你,不是。”
凌霜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冰棺旁一处相对平整的冰台。
那里不知何时已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白的兽皮,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暖玉炉,炉内炭火微红,散发着驱散严寒的暖意。
“坐。”
她指了指兽皮。
林希依言坐下。
凌霜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看着他。
赤瞳在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鲜红,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固执、还有某种近乎笨拙的关切。
“饿吗?”她忽然问。
林希摇头。在丹阁最后两日,苏婉几乎是用药膳将他“灌”饱的。
凌霜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走到一旁,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寒气的果子,指尖剑气吞吐,果皮无声削落,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
“冰玉果,温养经脉。”
林希接过。
果子入手冰凉,果肉却入口即化,化为一股清冽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确实对枯竭的灵脉有滋润之效。
只是这果子显然极寒,若非凌霜事先用剑气处理过,常人恐怕难以承受。
她就这样站着,看他吃完。
然后,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木剑——真的是最普通的桃木剑,连法器都算不上。
“练剑。”她说,“你灵脉枯竭,法诀无用。剑道基础,可强身,可凝神。”
她将木剑递过来,见林希迟疑,便直接握住他的手,将剑柄塞入他掌心。
“我教你。”
没有多余的话,她站到林希身后,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覆在他握剑的手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她的呼吸拂过他耳侧,同样带着冰雪的气息。
“握紧。手腕要稳,肩要松。”
她引导着他的手臂,做出一个最基础的刺剑动作。
动作很慢,很稳,剑气从她掌心缓缓渡入他手臂,疏通着那些因久未活动而僵硬的经脉。
她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平稳,有力,却比平时稍快。
时间在寂静与重复中流逝。日头西斜,剑冢笼罩在暮色与雪光之中,更显孤寂清冷。
林希的手臂开始酸软,额头渗出细汗。
凌霜适时停下,掌心在他酸痛的肩膀处按了按,一缕温和的剑气渗入,缓解了疲惫。
“够了。”她说,“明日继续。”
她收起木剑,示意林希休息。
自己则走到那口巨大的玄冰棺椁旁,盘膝坐下,抱剑于怀,赤瞳闭合,仿佛与这万剑冰封之地融为一体。
夜色彻底降临。
剑冢没有灯火,只有雪光与偶尔流转的剑辉映照。
他蜷缩在兽皮上,疲惫如潮水涌来。
然后,坠入了黑暗。
不是丹阁药香氤氲的温暖黑暗,而是粘稠的、阴冷的、仿佛沉入九幽寒潭的黑暗。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空旷死寂的殿堂中央。
“喜欢吗?”
夜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像羽毛搔刮着灵魂。
林希猛地转身。
她就在那里,依旧一身漆黑长裙,苍白的面容在幽绿火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唇色嫣红似血。
“凌霜的剑气,很冷吧?”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上林希的脸颊,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她总是这样,冷冰冰的,不懂怎么对人好。”
她的指尖滑到他左手食指,那里,黑色的咒印在梦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微微凸起,像活物般脉动。
“不像我。”
她凑近,呼吸冰冷,带着那股甜腻的异香,“我的咒印,会让你疼,但也会让你记住我。永远记住。”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没有心跳。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下面汹涌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这里,”她低声说,声音像从深渊里传来,“从你死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暖过。”
无数破碎的画面骤然涌入林希脑海——
前世,幽冥宫,万鬼窟。他深入绝地,被万鬼噬魂。死的时候,身体一点点化为黑灰,而“他”就在窟外,隔着禁制,眼睁睁看着。
“我收集了你的灰。”
夜凰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梦呓般的恍惚,“装在一个小瓶子里,贴身放着。冷了,就握一会儿。好像这样,你就还在。”
她的手臂环上他的腰,冰冷的身躯贴上来,黑裙如墨晕开,将他包裹。
“可是握不暖。怎么也握不暖。”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癫狂。
“所以这次,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黑眸死死盯着他,里面的幽绿火焰疯狂跳动,“我把我的魂,分给你。疼也好,冷也好,我们一起。你逃不掉了,希儿。同生共死,是真的同生,共死。”
她吻了他。
不是唇,是额头。
冰冷刺骨,像一个烙印。
幽绿的魂火从她唇间渡入,顺着那个吻,钻进他的眉心,缠绕他的神魂。
林希想挣扎,身体却像被冻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记住这种感觉。”
夜凰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在魂火中逐渐淡化,“凌霜给你温暖,苏婉给你温柔,都是假的……只有疼,只有我给你的疼,才是真的。才是……永恒的。”
“下次她再碰你……”
“我就让你更疼一点。”
声音消散。
林希猛地惊醒,从兽皮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内衫。
“她来了?”
凌霜问,声音比剑冢的寒风更冷。
不是疑问,是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