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的夜，冷得刺骨。
林希躺在凌霜为他铺好的冰玉榻上，身下是万年寒玉的凉意，身上盖着一件素白剑袍。
他睡不着。
左手食指上，夜凰留下的黑色咒印，在凌霜剑气压制下蛰伏，但灵魂深处残留的阴冷与刺痛，像一根埋进骨髓的冰针，时不时尖锐地提醒他梦境里发生过什么。
凌霜就坐在榻边三尺外。
她没睡，甚至没闭眼。
赤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雪原上孤独的狼。她抱剑而坐，脊背挺直如松，周身剑气凝而不发。
她在守夜。
以一种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
林希翻了个身，冰玉榻发出细微的声响。
凌霜的目光立刻移过来，落在他身上。
“冷？”她问，声音在空旷的冰窟里回荡，干涩，简短。
林希摇头。
不是冷。是那种灵魂被撕扯过后，残留的空洞和不安。
凌霜看了他片刻，忽然起身。
她走到冰窟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她平日练剑时削下的冰玉碎料。
她挑了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的，指尖剑气吞吐，开始雕刻。
林希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冰壁反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睫毛上凝着细小的霜。手指稳定得可怕，剑气精准到毫厘，冰玉碎屑簌簌落下。
约莫一炷香后，她走回来，将手里东西放在榻边。
是一枚冰玉雕成的……平安扣？
形状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刺，但中间镂空，穿着一条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细韧的冰蚕丝。
“戴着。”她说，目光移开，看向冰窟入口，“辟邪。”
林希拿起那枚平安扣。
触手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粗糙的雕工，能看出雕刻者并不擅长此道，但每一道刻痕都深而稳，仿佛倾注了某种执拗的心力。
他握紧，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奇异地压下了灵魂深处那丝焦躁。
“谢谢。”他低声说。
凌霜没回应。
但林希看见，她抱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后半夜，林希终于迷迷糊糊睡去。
然后，梦魇再次降临。
不是夜凰那种冰冷、充满占有欲的侵入。
而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无数破碎的画面闪烁——灵脉爆裂的灼烧、坠入深渊的失重……
前世死亡时的记忆碎片，被咒印的阴冷气息激活，在梦境中翻涌。
他蜷缩起来，冷汗浸湿内衫，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凌霜瞬间出现在榻边。
她没有碰他，只是赤瞳死死盯着他眉心——那里，一缕极淡的、属于夜凰的幽冥气息，正试图从咒印中渗出，缠绕他的神魂。
“滚。”
凌霜吐出一个字。
没有声音，但冰窟内所有剑气骤然暴动，化作亿万冰晶细针，无声刺向那缕幽冥气息！
幽冥气息发出尖锐的、只有灵魂能感知的嘶鸣，迅速缩回咒印深处。
但林希的痛苦并未缓解。记忆的残片还在撕扯他的意识。
凌霜僵住了。
她可以斩灭外邪，可以逼退咒印，但对于林希灵魂深处的创伤与恐惧，她的剑，无从下手。
她看着林希苍白的脸，看着他无意识蹙紧的眉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
那双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从未做过、甚至从未想过的事。
她收起剑，在榻边坐下。
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生硬地、缓慢地，将林希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冷，像一块冰。但怀抱却意外地稳，稳得像山岳。
她不会安慰人。
她只是抱着他，手臂僵硬，掌心贴着他后背，笨拙地、尝试着将一丝极精纯的剑意本源，透过掌心渡过去。
不是攻击性的剑气，而是最核心的、温养了千年的剑心本源之力。
那力量冰冷，却纯粹，像最干净的雪水，缓缓渗入林希枯竭的灵脉，试图抚平他神魂的震颤。
林希在混沌中，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暖流。
矛盾的感觉。
像坠入冰湖时，有人递来一根燃烧的冰棱。
他无意识地往那股冰冷的温暖里缩了缩。
凌霜身体更僵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赤瞳里翻涌着某种近乎无措的情绪。
她收紧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他发顶。
动作生疏得像个第一次抱孩子的母亲。
“我在。”她低声说，“这次，我在。”
剑心本源持续渡入。
这对她是极大的消耗。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没有停。
林希的颤抖渐渐平息，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
他陷入更深、更无梦的沉睡。
凌霜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的守护神。
直到天光微亮，第一缕苍白的光线透过冰窟缝隙照进来。
她才极其缓慢地松开手，将林希放回榻上，盖好剑袍。
起身时，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壁才站稳。
赤瞳看向林希左手食指上那圈淡黑色的咒印，眼底杀意凛冽如实质。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是走到冰窟入口，抱剑坐下，背影挺直，将整个洞口的光线挡住。
也挡住了，外面可能袭来的一切风雪。
林希醒来时，已是正午。
冰窟内光线明亮，凌霜不在。
榻边放着一碗冰玉果熬的粥，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显然是用剑气小心温着的。
他坐起身，感觉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安宁。
昨夜梦魇的残留，被一股冰冷的、却异常稳固的力量涤荡干净。
是凌霜的剑心本源。
他握紧掌心那枚粗糙的冰玉平安扣，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系统面板无声浮现：
【凌霜情感认可度：+8%】
【当前进度：41%】
【提示：剑心本源消耗过度，建议宿主关注其状态。】
林希抬眼，看向洞口。
凌霜背对着他坐在那里，素白剑袍在光线下近乎透明，背影依旧挺直，但仔细看，能发现她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调息。
但气息，比昨日虚弱了一截。
林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洞口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融于风雪的破空声。
一枚传讯玉简，穿过剑气屏障，悬停在凌霜面前。
凌霜睁眼，赤瞳扫过玉简，剑气一震，玉简粉碎。
但其中信息，已传入她识海。
她周身剑气，骤然森寒。
林希心头一跳。
凌霜缓缓起身，转身看向他。
赤瞳深处，冰封的杀意之下，翻涌着某种更复杂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待着。”她说，声音比昨夜更哑，“我很快回来。”
她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洞口凛冽的风雪中。
冰窟内，重归寂静。
林希握着平安扣，看向洞口外苍茫的雪原。
左手食指上，夜凰的咒印，在凌霜离开后，极其微弱地、挑衅般地，烫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