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寂静,被紫晶吊坠持续的滚烫和赤璃喉咙里警告般的低吼割裂。
林希握着吊坠,指尖被灼得生疼。银紫色的星辉固执地指向左侧那面死寂岩壁,仿佛后面藏着云梦所有的算计与承诺。而赤璃,琥珀色的竖瞳眯成一条线,尾巴绷紧如弓,全身每一根毛发都写着对那指引的绝对不信任。
“云梦的东西,信不过。”她声音沙哑,带着兽类面对陷阱时本能的厌恶,“右边有活风,是生路。”
林希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野性笃定,看着她因为刚才战斗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她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淡淡的、与自己腕上对应的咬痕,正渗着微弱的金红色光。那是她的血,她的烙印,刚刚将他从咒印反噬和灰雾侵蚀中拉回来的温度。
在观星台,他或许会犹豫云梦的“最优解”。但在这里,在时空紊乱、杀机四伏的幻海迷宫深处,生存的本能比任何后手的许诺都更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将滚烫的吊坠用力按回胸口,衣物隔绝了部分灼热。
“走右边。”他说。
赤璃的尾巴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随即又警惕地竖起。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条被坍塌物半掩的狭窄甬道。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林希的选择只是印证了她早已认定的路。
甬道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岩壁不再是规则的石头,而是某种半凝固的、暗沉如淤血般的物质,摸上去湿冷粘腻,仿佛有生命在缓慢蠕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甜腥气,混杂着极淡的、属于赤璃的温热血气——那是她走在前方,不断用兽爪虚影试探和劈开障碍时散逸的气息。
林希跟在她身后一步半的距离,这是赤璃划定的“安全区”。他的瞳孔深处,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金色星芒微微流转,让他能勉强看清前方能量的微弱流向,避开几处隐晦的空间褶皱。但更多时候,他依靠的是赤璃的背影,以及她尾巴无意识摆动时传来的、规律的拍打空气的轻响——那是她专注探路时的习惯,也成了黑暗中唯一的节奏。
“停。”赤璃忽然顿住,兽耳高频颤动。
林希立刻止步。前方甬道豁然开阔,连接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窟。洞窟中央没有地面,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灰白色雾气构成的漩涡。雾气中,隐约有模糊的画面闪烁——冰封的剑冢、丹炉的火焰、血池的翻涌……甚至有一闪而逝的、他自己前世濒死时破碎的脸。
“悔恨回廊。”赤璃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实体,是迷宫吸收无数闯入者的执念、恐惧和记忆残渣形成的‘情绪流沙’。踩进去,魂儿会被自己的过去缠住,拖到最深的悔恨里,直到灵性磨灭。”
她回头看了林希一眼,琥珀色的竖瞳里映出他微微发白的脸:“你魂上伤多,这东西对你最毒。跟紧,一步都别往漩涡里看。”
她开始沿着洞窟边缘,寻找可以落脚的、凸出的岩棱。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兽爪虚影深深抠进岩壁,测试承重。林希紧随其后,强迫自己将视线锁定在赤璃的脚后跟,或者岩壁上粗糙的纹理。但那些灰雾中的画面,如同附骨之疽,即便用余光扫到,也会带来一阵心悸和灵魂深处的钝痛。
左手食指上,夜凰的咒印又开始不安地发烫。而右手腕上,赤璃的烙印传来温热的搏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对抗着那股阴冷。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漩涡最危险的中段时,异变陡生。
洞窟顶部,一片看似稳固的岩壁毫无征兆地剥落,砸向下方的灰雾漩涡。撞击的瞬间,漩涡剧烈扰动,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粘稠的灰白色雾流猛地喷发,并非扑向他们,而是直冲洞窟顶端某处——那里,有一片极淡的、几乎与岩壁同色的暗影。
暗影被灰雾冲刷,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骤然显形——那是一只形如巨大壁虎、却通体透明如水晶的怪物,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嘴。此刻,它正被“悔恨回廊”的雾气裹住,疯狂挣扎,透明的身体里迅速被灰白色填满,发出痛苦的哀嚎。
而它挣扎时甩出的长尾,好巧不巧,正朝着赤璃立足的那块岩棱横扫而来!速度极快,裹挟着被灰雾侵蚀后狂暴混乱的能量!
赤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脚下和前方的路上,对这来自侧上方的偷袭,她的兽耳只来得及向后一撇。
“赤璃!左上!”
林希的嘶喊和动作几乎同时爆发。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瞳孔深处金芒暴涨,那股新增的、对能量流动的感知被催动到极致。在他的“视野”中,那怪物的尾巴不再是实体,而是一道混乱、污浊、充满破坏欲的能量洪流。而赤璃周身的气血运转,在她惊觉转身的瞬间,于后背心处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因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而形成的“滞涩点”。
那尾巴,正对着这个点!
不能碰!
林希猛地踏前一步,完全离开了赤璃划定的“安全区”,甚至跨到了她的侧前方。他伸出双手,不是去挡那不可能挡住的物理攻击,而是将全部的精神,顺着那增强的感知,狠狠地“撞”向怪物尾巴能量流中最混乱、最不稳定的一个“节点”。
“给我——偏开!”
“嗡——!”
脑海中仿佛有铜钟炸响。林希“看”到那能量节点剧烈震颤,尾巴的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就是这毫厘之差,带着腐蚀性能量的尾尖擦着赤璃的后背掠过,撕开了她劲装的一角,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但未能击中要害。
然而,林希自己却如遭重击。强行干涉远超自身理解的能量流动,反噬来得凶猛无比。他双眼、鼻孔、耳朵同时渗出血丝,视野瞬间被染红,然后彻底黑暗。那股感知力如同被烧断的琴弦,崩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灵魂被无数冰锥穿刺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林希!!!”
赤璃的怒吼震得洞窟碎石簌簌落下。她根本顾不上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在尾巴扫过的劲风还未消散时,已经反身一把捞住林希下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七窍渗出的血在苍白脸上格外刺目。
那透明怪物已被灰雾彻底吞噬,不再动弹。但赤璃的怒火却如同火山喷发。琥珀色的竖瞳瞬间爬满血丝,她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人,又抬头看向那逐渐平复的灰雾漩涡,喉咙里发出低沉如野兽咆哮般的吼声。
没有犹豫,她猛地低头,一口咬在自己左手手腕的动脉上。不是浅尝辄止,而是真正撕开一道伤口,滚烫的、蕴含着澎湃生命本源的精血涌出。她将手腕伤口对准林希的嘴,用力捏开他的下颌,让鲜血灌入。
同时,她右手覆盖着兽爪虚影,狠狠按在林希心口。这一次,不再是覆盖或标记,而是更霸道、更深入的“链接”。她将自己狂野的生命力与气血本源,不计代价地强行灌注进去,冲刷他枯竭的灵脉,包裹他受创的灵魂,用最原始的方式“点燃”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醒过来!”她对着他低吼,声音因失血和暴怒而颤抖,“老子的崽子,不许死在这儿!听见没有!”
林希的身体在她的气血灌注下剧烈抽搐了一下,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无意识地吞咽着渡入的鲜血,睫毛颤动,却没能睁开眼。
赤璃持续着这近乎自残的灌注,直到自己脸色也开始发白,才猛地抽出右手,扯下腰间皮质小包,将里面所有能补充气血的肉干、药草胡乱塞进嘴里嚼碎,混合着唾液,再次低头,以口对口的方式,强行渡给林希。
做完这一切,她粗重地喘息着,背起依旧昏迷的林希,用尾巴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不再寻找什么稳妥路径,而是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一股悍勇之气,朝着洞窟另一端发足狂奔。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被抛在身后,直到找到一个比之前石室更隐蔽、气息更干净的岩缝,才闪身躲入。
将林希小心放下,让他靠着自己。赤璃撕下衣摆,胡乱擦去他脸上的血污,然后紧紧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凉的身体。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后怕、暴怒,以及一种近乎蛮横的、刻入骨髓的占有。
“我的……”她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谁再敢碰你……老子生撕了他。”
不知是她的气血起了作用,还是那粗暴的“唤醒”起了效,林希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有了些许血色。
就在这时,他左手食指上,夜凰的黑色咒印,忽然极其微弱地、诡异地跳动了一下。仿佛遥远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被这强烈的生命波动和另一种霸道的烙印气息,隐隐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