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李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隆隆的，像一场灾难过后的泥石流。脸颊上的热度几乎要灼伤自己交叉护在胸前的胳膊内侧皮肤。楚枫那句话，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把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扒了个干净。
先……先把内衣穿对。
否则他会很困扰。
困扰什么？视觉污染？还是觉得……觉得……
李明不敢想下去，脑子里乱成一锅煮沸的粥，羞耻、慌乱、荒诞、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对当前这具身体完全失控的无力感，搅合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他死死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踩在冰凉地砖上的脚趾——那脚趾如今也显得秀气纤巧，涂着淡淡的、已经有些剥落的粉色指甲油。
楚枫没再说话，只是放下捏着眉心的手，重新看向他。那目光不再带着审视或锐利，反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混杂着一丝极淡的无奈。他侧过身，从李明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皂角的清爽气息短暂地压过了李明自己身上陌生的柑橘甜香。
他走向这间宿舍里唯一一张看起来整齐些的书桌——那应该是原本的林晓的。桌面干净，放着几本外语专业书，一个简约的白色笔筒，还有一台合着的银色笔记本电脑。楚枫的目光扫过桌面，然后落在旁边墙上的挂钩，那里挂着几个女式包，还有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你……”楚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换件衣服。衣柜里应该有……正常点的T恤或者毛衣。”他顿了顿，补充道，“穿好。我去外面等你。”
说完，他没等李明反应，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轻微的锁舌扣合声，却像是一道赦令，让李明几乎瘫软下去。他背靠着冰冷的衣柜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校园白天的嘈杂声响，提醒着他这并不是一个荒诞的噩梦。
他慢慢松开护在胸前的手臂，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身上这件灾难般的白衬衫，以及衬衫下那更加灾难的内衣轮廓。楚枫刚才的目光，那声叹息，那句“困扰”……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得换掉。
他踉跄着扑到那个属于林晓的衣柜前，猛地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挂着一排女装，春夏秋冬，颜色款式各异，散发着淡淡的柔顺剂香气。裙子，连衣裙，各种上衣，牛仔裤，休闲裤……对他来说，这就像打开了一个异次元的服饰博物馆，每一件都陌生得让人头皮发麻。
正常点的T恤或毛衣……
他慌乱地拨开那些看起来过于柔软或装饰繁复的衣服，手指触碰到一件深灰色的、看起来款式最简单的套头卫衣。料子柔软，胸前只有一个小小的、同色系的刺绣 logo。就这件吧。
他取下卫衣，又手忙脚乱地去解身上那件扣错扣子的衬衫。指尖笨拙，那小小的纽扣眼仿佛在跟他作对。好不容易解开所有扣子，他几乎是扯一样脱掉衬衫，随手扔在地上。冰冷的空气瞬间接触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胸前陌生的重量和柔软弧度在失去布料遮蔽后，感觉更加鲜明，也更加……令人无措。
他抓起那件深灰色卫衣，直接从头上套下去。布料摩擦过皮肤，覆盖身体，宽松的款式立刻掩去了大部分曲线。他低头看了看，虽然还是能看出起伏，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突兀和……不得体了。他长长地、带着劫后余生般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件被丢弃的白衬衫，以及自己身上这件卫衣之下，那件依然别扭地束缚着的、穿错了的内衣上。
楚枫说……要穿对。
怎么才对？
李明僵在原地，脸上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热度又轰然上涌。他难道要……自己研究这个？或者……问楚枫？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不如杀了他算了。
他在原地站了足有一分钟，像个雕像。最终，求生的本能（或者说，避免再次在楚枫面前丢尽脸的羞耻心）压倒了其他。他咬着牙，再次拉开衣柜门，目光扫向内侧的隔板。那里整齐叠放着几叠衣物，其中一叠，是各种颜色和款式的……内衣。
他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又强迫自己挪回去。手指颤抖着伸向那叠看起来最朴素、没有任何蕾丝花边的白色棉质内衣。他抽出一件，展开。前面是两个弧形的罩杯，后面是一排搭扣和 adjustable 的肩带。结构清晰，原理似乎……也不难懂？
他背过手，摸索到自己后背。之前胡乱扣上的搭扣勒得有点紧，他费了点劲才解开。内衣松脱的瞬间，胸前那种被紧紧包裹束缚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毫无安全感的轻盈，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清晰的柔软触感。他忍着强烈的不适和头皮发麻的感觉，拿起那件新的，研究了一下搭扣的方向，然后反手到背后，尝试着扣上。
第一次，扣错了环，太松。第二次，又扣错了，一边紧一边松。第三次，第四次……他跟自己后背那排小小的钩眼较着劲，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心里把发明这种东西的人骂了一百遍。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后，“咔哒”一声轻响，搭扣合上了。松紧度似乎……还可以？他调整了一下肩带，又按照脑子里残存的、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模糊知识，用手在衣服外面整理了一下，尽量让那柔软的部位被收拢到罩杯里。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筋疲力尽，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靠在衣柜边，看着镜子里的“少女”。深灰色宽松卫衣，略长的袖子遮住了部分手背，下身是那条绷得有点紧的牛仔裤，头发还是那个歪歪扭垮的马尾，碎发凌乱。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残留着惊魂未定，但至少……至少看起来，比刚才那个扣错扣子、内衣歪斜的狼狈样子，正常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正常”而已。距离“合格”，恐怕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楚枫还在等。
李明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拧开了。
楚枫果然等在门外走廊的窗边。他背对着门，看着窗外，身形挺拔。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是在李明身上那件深灰色卫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快速扫过全身，似乎在确认什么。当他的视线掠过李明胸前时，那微不可查的蹙眉似乎松开了些，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并未减少。
“好了？”他问，语气平淡。
李明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弱：“嗯。”
“走吧。”楚枫没再多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去……去哪？”李明连忙跟上，心里七上八下。
“找个地方，谈谈。”楚枫脚步不停，声音从前面传来，“宿舍楼下的咖啡店，这个时间人少。”
李明别无选择，只能跟上。走在楚枫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能清晰地看到楚枫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背影，以及周围偶尔经过的、投向他们的好奇目光。那些目光大部分聚焦在楚枫身上，但也有一些，落在了他——这个突然出现在楚枫身边的、外语学院的林晓身上，带着探究、惊讶，甚至隐隐的羡慕或嫉妒。
每一道目光都让李明如芒在背。他现在是“林晓”，是那个被楚枫“公开告白”的绯闻女主角。这个认知让他脚步发虚。
咖啡店就在女生宿舍楼侧面的一楼，果然如楚枫所说，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赶早课的学生买了外带匆匆离开。楚枫找了个最角落的卡座，示意李明坐下，自己则走到柜台点了两杯饮品。
等他端着两杯热饮回来时，李明正僵硬地坐在卡座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楚枫将一杯热牛奶放在他面前，自己面前则是一杯美式咖啡。
“喝点热的，你脸色很差。”楚枫坐下，语气没什么波澜。
李明低声道了谢，捧起温热的牛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稍微驱散了一点四肢的冰凉，但心头的寒意和混乱丝毫未减。
楚枫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这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态。他的目光落在李明脸上，不再是之前那种迫人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思量的平静。
“首先，”楚枫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我需要确认一些事。你，现在，意识是清醒的，对吧？你知道自己是林晓，外语学院大三，住412。”
李明心脏一紧。他知道楚枫在试探，在确认这离奇事件的边界。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嗯。”他现在必须扮演好“林晓”，至少表面上。
“昨晚凌晨两点到三点，你没有离开过宿舍，没有碰过任何电子设备，对论坛上的事情毫不知情，醒来后就发现自己……”楚枫斟酌了一下用词，“状态不太对，是吗？”
李明继续点头，这次带上了真实的困惑和恐惧：“是，我醒来就……就什么都变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情书……我根本不知道。”
楚枫看着他眼中真实的慌乱，沉默了几秒。“情书是我写的。”他再次确认了这一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原本，它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尤其不应该用我的账号发在论坛上。”
“那为什么……”
“我不知道。”楚枫打断他，眉头微微蹙起，“我的电脑有密码，论坛账号的二次验证也只有我的手机能完成。理论上，除了我，没人能做到。但事实就是，它被发了出去，在你……发生变化的这个晚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所以，林晓，在‘你’身上，或者说，在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再荒谬，再无关紧要。”
李明哑然。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变成了男的”——不，是“我原本是男的，现在变成了你面前的这个女生林晓”，但这话怎么说得出口？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接受，说出来会被当成疯子吧？而且，如果承认了，楚枫会怎么看他？一个占据了他暗恋对象身体的孤魂野鬼？一个怪物？
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我……我只是很累，很早就睡了，然后醒来就……就这样了。”他垂下眼睛，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牛奶，“没什么特别的。”
楚枫盯着他看了良久，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低垂的眼睑，看到他混乱的内心。李明能感觉到那视线的重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楚枫移开了目光，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似乎接受了他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或者，至少暂时不打算深究。
“好。”楚枫放下杯子，“那么，回到当前最棘手的问题。论坛的帖子，发酵了一早上，现在全校都在关注。简单的否认或解释，在‘铁证’面前毫无力度，只会让谣言更离谱。”
“那……怎么办？”李明抬起头，无助地问。
楚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目前看来，最不费力、也最能控制局面的方式，是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对。”楚枫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既然‘我’公开‘追求’你，而你现在……因为某些原因，状态不佳，”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李明依旧苍白的脸和那双无法掩饰惊恐的眼睛，“那么，作为一个‘正在努力追求心仪女生’的人，我表示关心，提供帮助，甚至……在某些场合，进行一些必要的互动，以‘稳定’这段被公众瞩目的‘关系’，就显得合情合理。”
李明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你的意思是……演戏？”
“可以这么理解。”楚枫点头，“我们需要在公众面前，维持一个‘楚枫在认真追求林晓，而林晓尚未明确接受但也不排斥’的模糊状态。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无端的猜测和流言，给我们争取时间，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如何解决。”
“可是……我怎么演？”李明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惶恐，“我连……”我连怎么做个正常的女生都不会！这句话卡在喉咙里。
楚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明身上，从那依旧有些毛躁的碎发，到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再到在宽大卫衣下仍能看出生涩僵硬的坐姿。
“这就是问题所在。”楚枫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你现在是‘林晓’。而据我所知，原来的林晓，是个性格温和，但举止得体，在外语学院人缘不错，至少外表上完全符合一个普通女大学生形象的女生。”
李明的心沉了下去。
“而你，”楚枫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现在的样子，举止，甚至一些最基本的……常识，”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李明的胸口方向，那里在卫衣下轮廓已正常许多，但早上那灾难性的一幕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都存在着明显的……‘偏差’。这种偏差，在平时或许不明显，但在现在这种风口浪尖，任何一点不自然都会被放大观察。”
李明感到脸上又开始发烧，这次是窘迫和难堪。
“所以，在‘演戏’的同时，”楚枫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需要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如何像一个正常的、大三的女生那样行动、说话、处理日常事务。”楚枫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项客观事实，“至少，在别人面前，你不能露出太多破绽。”
李明呆住了。让他学习怎么做女生？这比让他立刻解一道复杂的算法题还要难上一万倍！
“我……我不行……”他下意识地抗拒。
“你没有选择。”楚枫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除非你想让更多人发现你的‘异常’，引来更麻烦的探究。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能立刻解决论坛上的麻烦，以及你……‘状态不对’的问题？”
李明哑口无言。他没有。他连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
“这只是权宜之计。”楚枫稍稍放缓了语气，“在我们找到原因和解决办法之前，这是必要的伪装。也是为了保护你……现在的处境。”
保护？李明心头微微一震。楚枫这么说，是出于对他（林晓）这个身份的维护，还是对这件事本身可能引发的混乱的掌控欲？他分不清。
“我会帮你。”楚枫接着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计划，“最基本的东西，你需要尽快掌握。比如……”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比如衣着的选择和穿着的规范。早上的情况，不能再发生。”
李明恨不得把脸埋进牛奶杯里。
“还有发型，基本的仪态，日常对话的反应……外语学院那边，你原来的课程、社交圈，都需要小心应对，不能让人看出你‘忘了’太多东西。”楚枫条理清晰地列举着，“我会找机会给你一些提示，但主要靠你自己观察和适应。”
这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明感到一阵眩晕。
“今天下午，外语学院有专业课吧？”楚枫问。
李明茫然，他哪知道林晓的课表？
楚枫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道：“按照‘林晓’的习惯，她下午会去上课。你也必须去。这是第一个考验。记住，少说话，多观察，跟着你的……同学的行动。如果有必须互动的情况，尽量简短、模糊。”
“我……”李明攥紧了手中的牛奶杯，指尖发白。
“我会在附近。”楚枫忽然说，声音依旧很平，“如果遇到实在无法应对的紧急情况，可以给我发消息。但记住，非必要，不要主动联系我。在别人看来，‘我们’的关系，应该是我主动，而你……态度未明。”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推到李明面前。“这是我的号码，存一下。用‘林晓’的手机。”
李明木然地拿起自己那个粉色手机，按照楚枫的指示，存下了号码，备注……他犹豫了一下，输入了“楚枫”。
“现在，”楚枫收回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你该回去准备一下，拿上课本，然后去教室。记住，你是林晓。”
李明机械地站起身，牛奶只喝了几口，已经有些凉了。
“还有，”楚枫也站了起来，目光在他身上最后停留了一瞬，落在他那头依旧乱糟糟的头发上，“找个时间，把头发好好梳一下。至少……扎整齐点。”
李明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胡乱点了点头，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咖啡店，将那杯凉掉的牛奶和楚枫深邃难辨的目光抛在身后。
回到412宿舍，关上门，李明背靠着门板，才感觉自己快要虚脱。心跳依然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演戏？学习做女生？应对同学和课程？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大山压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台银色笔记本电脑。犹豫了一下，他打开电脑，找到了林晓的课表文件。下午两点，综合英语课，三教504。
时间不多了。
他环顾这个属于“林晓”的陌生空间，目光掠过衣柜、书桌、床铺。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成为“她”，至少在外人面前。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眼神惶惑的“少女”。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了那个歪斜的马尾。
栗色的微卷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头。他拿起梳子，笨拙地梳理着那些不听话的发丝。一下，两下……动作生涩，但比早上熟练了一点。
他必须学会。
为了活下去——以“林晓”的身份，在这个突然变得危机四伏的校园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