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穿过教学楼的玻璃，在走廊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下课的人流涌出教室，嘈杂的声浪混着夏日特有的燥热空气，扑面而来。李明——或者说，此刻不得不作为“林晓”存在的他——被人群裹挟着，脚步虚浮地挪出504教室。
两节综合英语课，像一场漫长而荒谬的酷刑。
他像个误入精密仪器的粗糙零件，格格不入。周围都是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那些属于“林晓”的同学、朋友。有人凑过来打招呼，笑容明媚：“晓晓，今天怎么坐这么靠后？脸色不太好哦？”他只能僵硬地扯动嘴角，含糊地“嗯”一声，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暴露自己连对方名字都叫不出的真相。
讲课的女教授语速很快，知识点密集。那些曾经对他来说只是工具、只需看懂不必深究的英文词汇和语法，此刻成了需要理解、记忆甚至运用的专业内容。他盯着课本，字母在眼前跳舞，教授的讲解左耳进右耳出。提问环节，他死死低着头，恨不得缩进课桌底下。当旁边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小声问他借笔记核对时，他手忙脚乱地翻开自己那本几乎空白的笔记本，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让他如坐针毡。
最要命的是课间。几个女生围过来，笑嘻嘻地，话题自然而然拐到了早上论坛那场风暴。
“晓晓，可以啊！一声不响放大招！”一个短发的女生用手肘轻轻碰他，挤眉弄眼，“楚枫耶！那情书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想到高岭之花私下这么深情！”
“就是就是，快老实交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瞒得够紧啊！”另一个戴眼镜的附和。
“早上看见楚枫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人，是不是等你？你俩一起走的？”丸子头女生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李明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一股脑往脸上冲。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解释？怎么说？否认？楚枫警告过，只会越描越黑。承认？杀了他吧。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挤出几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他自己都嫌恶的颤抖和心虚，“别、别问了……”
女生们看着他瞬间红透的耳根和慌乱躲闪的眼神，互相交换了一个“懂了”的暧昧笑容，倒也善解人意地没再逼问，只是那笑声和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几乎是掐着秒等到了下课铃响，第一个抓起书包，逃也似地冲出教室，把那些探究的目光和善意的调侃甩在身后。
走廊上的喧嚣稍微冲淡了一点教室里的窒息感，但新的茫然立刻涌上心头。现在去哪？回那个不属于他的412宿舍？面对着满衣柜的女装和陌生的一切？还是……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对了，还要吃饭。“林晓”的胃，也是会饿的。
食堂。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无措。他连“林晓”平时喜欢去哪个食堂，爱吃什么都不知道。而且，现在这个时间，食堂人最多，无数双眼睛……
“林晓？”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侧后方传来。
李明身体一僵，机械地转过身。
是一个戴着细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干净的男生，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文学理论书，正有些惊讶又带着点关切地看着他。
“真是你。刚才下课叫你都没听见，跑这么快。”男生走近几步，眉头微蹙，“你脸色真的很差，没事吧？早上论坛那事儿……”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直接问不太好，改口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楚枫他……没为难你吧？”
李明的大脑飞速旋转，试图从“林晓”有限的记忆碎片里搜刮出关于这个男生的信息。同班同学？社团朋友？还是……他完全没印象。
“没、没事。”他低下头，避开对方探究的视线，“就是有点累。”
“哦……”男生推了推眼镜，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李明的颈侧，忽然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
李明心头一紧。怎么了？
那男生的视线在他脖颈和耳朵附近流连，迟疑着开口：“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是换了新的……护肤品？还是没睡好？总觉得……”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气质好像不太一样了。”
轰！李明感觉自己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不一样！被看出来了！哪怕只是模糊的感觉，也是破绽！
“可能……没睡好。”他几乎是抢着回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我先去吃饭了！”
说完，他不敢再看对方的反应，转身就要挤进下楼的人流。
“哎，林晓！”男生在身后叫他，“不去三食堂吗？你平时不都……”
李明脚步踉跄了一下，没敢回头，胡乱朝着与三食堂相反的方向，也是人相对少一些的二食堂快步走去。他能感觉到那道带着疑惑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过楼梯转角。
二食堂里人也不少，空气闷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李明端着空餐盘，茫然地站在打菜窗口前，看着那些琳琅满目却完全勾不起食欲的菜式。糖醋排骨？油亮亮的，以前喜欢，现在看着却觉得腻。清炒西兰花？绿油油的，没胃口。米饭……要多少？
打菜的阿姨不耐烦地敲了敲勺子：“同学，快点啊，后面还排着队呢！”
他一个激灵，随手胡乱指了两个看起来最清淡的素菜，又要了最小份的米饭。阿姨舀菜的手势带着食堂特有的豪迈，菜量比他想象的多。
找到角落一个无人的位置坐下，对着餐盘里堆叠的绿色蔬菜和寡淡的豆腐，李明拿起筷子，却不知如何下手。怎么吃？以前他都是大口扒饭，现在……周围女生都是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他僵硬地夹起一根青菜，送进嘴里，味同嚼蜡。身体很饿，但心理上的排斥和格格不入感，让他每一口都吞咽困难。
更要命的是，他能感觉到不时有目光扫过来。好奇的，打量的，带着笑意的私语隐约飘进耳朵。
“看，那就是林晓……”
“外语学院那个？论坛上……”
“真人挺清秀的嘛，不过看起来好像挺紧张的……”
“废话，被楚枫那么公开告白，换谁不紧张……”
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死死盯着餐盘，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就在这时，对面座位有人坐了下来。
李明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
不是楚枫。是两个女生，不认识。她们似乎只是来找座位，看了他一眼，便自顾自聊天吃饭，没再注意他。
他松了口气，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孤立无援。楚枫说会在附近……也只是说说吧。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一直盯着。
勉强吃了小半碗饭，实在咽不下去了。他收拾餐盘，低着头走向回收处。路过饮料窗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口渴得厉害。
他看向菜单板，各种奶茶果茶名字花哨。以前他通常只喝最普通的冰红茶或者矿泉水。但现在……“林晓”会喝什么？
犹豫了几秒，他指向最不会出错的：“一杯原味奶茶，冰的，谢谢。”
等待的间隙，他靠在一边的墙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半天时间，像过了半个世纪。原来当一个“普通”的女生，光是应付这些最日常的细节，就如此耗费心力。
“林晓？”又一个声音，这次是清脆的女声，带着惊喜。
李明疲惫地抬眼，看到一个留着齐肩发、笑容开朗的女生蹦跳着过来，亲昵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可算找到你了！发你微信怎么不回呀？”女生语气熟稔，“下午没课了吧？走，陪我去商业街逛逛，我想买条新裙子，周末联谊穿！”
亲密的身体接触让李明浑身一僵，胳膊下意识想抽回，又强行忍住。这又是谁？“林晓”的闺蜜？他完全没印象。
“我……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他试图婉拒，声音干巴巴的。
“哎呀，逛逛街就不累啦！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就是闷的！”女生不依不饶，晃着他的胳膊，“而且，你得跟我好好交代！楚枫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儿都不提前跟我说，太不够意思了吧！”
又是楚枫。李明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厌烦和无力。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他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动作有些大，女生愣了一下。
“晓晓？”女生脸上的笑容敛去，有些困惑和受伤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对不起，我就是不太舒服。”李明避开她的目光，正好店员叫到他的号码，他如蒙大赦，抓起那杯冰奶茶，几乎是逃跑似的转身，“我先回去了！”
“哎！林晓！”女生在身后喊他。
他没有回头，快步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手里的冰奶茶沁出冰凉的水珠，濡湿了他的手心。
他漫无目的地在校园林荫道上走着，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路过篮球场，里面传来砰砰的运球声和男生的呼喝。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场边围着不少女生，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场上某个身影。
是楚枫。
他穿着红色的球衣，额发被汗濡湿，随意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正带球突破，动作敏捷流畅，一个干脆利落的上篮得分，引来场边一阵低低的欢呼。阳光落在他汗湿的皮肤上，折射出健康的光泽，蓬勃的朝气与力量感，与他早上在宿舍门口那种冷静审视的模样截然不同。
李明脚步停住了，站在树荫下，隔着铁丝网，远远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羡慕？男生们肆意挥洒汗水的样子，曾经离他那么近，现在却像隔着一个世界。茫然？那个在球场上耀眼夺目的人，和早上说出“先把内衣穿对”的是同一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悸动，在看见楚枫跃起投篮的瞬间，轻轻拨动了某根陌生的心弦。
楚枫似乎感应到什么，在一次回防的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场边，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树荫下那个穿着深灰色卫衣、呆呆站着的身影。
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依旧专注在球赛上，但李明却清楚地看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至少两秒。那目光隔着距离，看不清情绪，却让李明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奶茶杯。
他再抬头时，楚枫已经重新投入比赛，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李明却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匆匆离开，心乱如麻。
回到412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手里的奶茶已经不那么冰了，塑料杯壁凝满了水珠。
太累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高压和时时刻刻的伪装。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楚枫没有再联系他。
也好。他苦涩地想。难道还指望对方真的手把手教他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女生吗？早上的“教学”已经够耻辱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涣散，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宽大的卫衣衬得身形单薄。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激得他一颤。
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滴落。他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忽然抬起手，解开卫衣的领口，向下拉了一点。
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小块淡红色的、指甲盖大小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压出来的，又像是……某种暂时性的印记。
这是什么？以前“李明”的身体上没有。是“林晓”本来就有的？还是……他变成这样之后才出现的？
他凑近镜子，仔细看。那痕迹很淡，不痛不痒，形状不规则。看不出所以然。
是变化留下的痕迹吗？还是其他什么的征兆？他茫然地用手指碰了碰，触感正常。
未知的恐惧再次漫上心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发帖的“楚枫”，他写的情书，自己诡异的变化，还有这个莫名其妙的印记……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烦躁地拉好衣领，走出卫生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台银色笔记本电脑上。
也许……“林晓”的电脑里，会留下什么线索？关于她自己的，或者……关于楚枫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