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在昏暗的室内亮起幽幽的蓝光，映着李明——不，是此刻占据着“林晓”躯壳的他——苍白而专注的脸。下午逃回宿舍后，那股对未知的恐惧和追寻根源的迫切，压倒了对隐私的道德迟疑。他必须知道，林晓，这个原本的宿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的生活里有没有什么能解释这一切离奇事件的蛛丝马迹。
开机密码不是简单的生日或学号，他试了几次都失败，最后灵光一闪，输入了林晓的身份证后六位，成功进入桌面。背景是一张拍摄于樱花树下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容温婉，栗色微卷的长发在风中轻扬，眉眼间是他此刻在镜中看到的熟悉轮廓，却又带着一种他无法模仿的、属于“林晓”本人的柔和光彩。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随即强行压下，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脑文件上。
文档、图片、聊天记录、浏览历史……他像一个蹩脚的侦探，笨拙地翻找着。大多数内容都很普通：课程笔记、社团活动策划（林晓是外语学院戏剧社的成员）、与朋友的日常聊天、购物记录、一些风景和自拍照片。生活轨迹清晰，兴趣广泛，朋友不少，看起来就是一个阳光开朗、生活充实的普通女大学生。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关于神秘仪式、奇怪网站、或者任何可能触发“变身”事件的记录。社交账号里，和楚枫的聊天记录也寥寥无几，仅限于几次关于学院活动通知的公事公办对话，客气而疏离，完全看不出楚枫在情书里描绘的那种隐秘而深切的关注。
难道楚枫是单相思？这个念头让李明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他点开了林晓的邮箱。收件箱塞满了各种订阅邮件、课程通知和广告。他耐着性子一封封往下翻，目光忽然在一封没有主题、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字符的邮件上停住。接收时间是……上周四凌晨，一点左右。
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他点开。
邮件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是英文：
「The key is not to find, but to remember. The pact is bound by moonlight and longing.」
（钥匙不在于寻找，而在于铭记。契约以月光与渴望为系。）
没有落款。
这算什么？谜语？恶作剧？还是……某种提示？
“钥匙”、“契约”、“月光”、“渴望”……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不祥的玄乎感。李明盯着这行字，试图解读，却毫无头绪。这和林晓的变身有关吗？和楚枫的情书有关吗？发送时间接近凌晨，又带着这种神秘兮兮的口吻……
他尝试回复，邮件被系统退回，显示地址不存在。查了一下来信IP，是经过多次跳转的代理，无法追溯。
唯一突兀的线索，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一点涟漪，旋即被更多的迷雾吞没。
李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无所获。除了这封意义不明的邮件，林晓的电子生活干净得让人沮丧。也许，问题根本不在于林晓本身？或者，痕迹被更彻底地清除了？
窗外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提醒他晚饭时间到了。中午就没吃好，晚上不能再糊弄。他关掉电脑，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食堂。
这次，他强迫自己回忆下午在教室听到的零星对话，好像有人提到晚上二食堂有不错的砂锅面。就那里吧。
走在傍晚的林荫道上，微风带来了些许凉意，吹散了一些白天的燥热和心头的郁结。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不再像下午那样惶惶如丧家之犬。既然暂时找不到答案，活下去，扮演好“林晓”，是唯一的出路。楚枫说的“学习”，虽然羞耻，但或许……是必要的。
快到二食堂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食堂侧面相对僻静的小路上，路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楚枫，他已经换下了球衣，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身姿依旧挺拔。另一个，是下午在走廊上叫住他、说他“气质不一样”的那个戴细边眼镜的斯文男生。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不近，似乎在交谈。
楚枫背对着食堂方向，李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眼镜男生的脸却朝着这边，李明能看到他眉头紧锁，嘴唇快速开合，神情显得有些激动，甚至……有点质问的意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肢体语言传达出明显的紧绷感。
他们在说什么？和林晓有关？和论坛的帖子有关？还是……和他这个“冒牌货”有关？
李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树影里缩了缩，屏住呼吸，偷偷观望。
眼镜男生的声音似乎提高了些，隐约有“……你不能这样……对她不公平……”之类的字眼飘过来，破碎而不真切。
楚枫似乎回应了什么，很短，然后抬手，似乎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眼镜男生僵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甘和无奈，最终闭上了嘴，低下头，推了推眼镜。
楚枫没再多说，转身，似乎要离开。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李明藏身的树影方向。
李明吓得心脏骤停，猛地往后一退，脚后跟磕到突起的路沿，差点摔倒。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再抬头时，楚枫已经迈开长腿，朝着与食堂相反的方向走远了，背影很快融入夜色。那个眼镜男生还站在原地，望着楚枫离开的方向，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李明从树影里走出来，心脏还在怦怦乱跳。他们到底谈了什么？那个眼镜男生是谁？为什么看起来对楚枫颇有微词，甚至提到“对她不公平”？“她”是指林晓吗？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又多了一个。
他心事重重地走进食堂，食不知味地吃完一碗砂锅面，味道如何完全没尝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以及那封奇怪的邮件。
「The pact is bound by moonlight and longing.」
月光与渴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锁骨下方那个淡红色的、不起眼的印记。渴望……楚枫对林晓的渴望？还是……其他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至少表面如此。
论坛的热度因为缺乏后续猛料而渐渐消退，虽然“楚枫追求林晓”依然是校园八卦的热门话题，但已不像最初那样沸反盈天。李明强迫自己进入“学习”状态。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女生的言行举止。怎么走路更自然（避免以前大剌剌的步幅），怎么坐姿更文雅（并拢膝盖），怎么小声说话、适时微笑，怎么在别人谈论化妆品、衣服、明星八卦时保持沉默而不显得突兀。他偷偷用林晓的化妆品练习最简单的打底和画眉，结果不是粉底涂不匀就是把眉毛画成了两条僵硬的毛虫，最后只能无奈地洗掉，素面朝天。
他硬着头皮去上外语学院的专业课，提前恶补一点内容，勉强能跟上进度，被提问时尽量用最简短的语言回答。他避开那些过于热情的“旧友”，用“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作为万能挡箭牌。好在“林晓”原本似乎也不是特别外向活泼的性格，他的沉默和偶尔的僵硬，虽然引人侧目，但尚未引起太大的怀疑。
楚枫没有再直接出现在他面前，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或指示。但李明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注视。有时是在教学楼走廊的擦肩而过，楚枫会对他几不可查地点一下头，眼神平静无波；有时是在食堂，他总能“恰好”瞥见楚枫坐在不远不近的座位，和几个男生一起吃饭，仿佛只是寻常。没有交流，却让李明莫名地感到一种被监督的压力，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至少，楚枫还在关注这件事，没有完全撒手不管。
那个眼镜男生又找过他一次，是在图书馆。对方似乎还是有些担心，委婉地询问他是否真的没事，和楚枫“相处”得怎么样。李明只能含糊其辞，重复着“还好”、“没事”的说辞，迅速找借口离开。他能感觉到对方眼中的疑惑并未消散，但也无可奈何。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第三天下午，李明上完最后一节课，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晚上七点，三教天台。一个人来。楚枫。」
李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三教是老教学楼，天台平时很少有人去。楚枫约他去那里？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同学们说说笑笑地离开，没人注意他。他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凉。该去吗？会不会有危险？但如果是楚枫，或许……是有了新的发现，或者需要进一步“教学”？
犹豫再三，对现状的无力感和对答案的渴望最终占了上风。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晚上六点五十，李明提前到了三教楼下。天色已经全黑，老教学楼只零星亮着几盏灯，显得空旷而寂静。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昏暗的楼道，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
爬上顶楼，推开那扇通往天台、油漆斑驳的铁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初夏夜晚微凉的湿意。
天台上空旷无人，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近处校园路灯的光晕，勾勒出水箱和通风管道的黑色轮廓。栏杆边，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夜色。白T恤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辨，是楚枫。
听到脚步声，楚枫转过身。
天台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脸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依旧清晰锐利，落在李明身上，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李明今晚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棉T恤，下身是合身的牛仔裤——这是他这两天“学习”的成果，至少衣着搭配上不再出错。头发也仔细梳理过，扎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但被楚枫这样看着，他还是忍不住绷紧了身体，手指悄悄攥住了开衫的衣角。
“来了。”楚枫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有些低沉。
“嗯。”李明走近几步，在离楚枫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有什么事吗？”
楚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打量着他，目光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似乎在评估什么。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这两天，适应得怎么样？”
“还……还行。”李明谨慎地回答，“课能跟上，同学那边……暂时没出大问题。”
“那个叫周牧的，又找过你？”楚枫问得直接。周牧，大概就是那个眼镜男生。
李明点头：“在图书馆问过一次，我搪塞过去了。”
楚枫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没多说什么，转而问道：“你自己呢？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的变化？或者，想起什么不寻常的事？”
新的变化？李明迟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锁骨下方。那个淡红色的印记还在，颜色似乎更淡了些，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除此之外，身体没有其他异常感觉。至于记忆……属于李明的记忆清晰如昨，属于林晓的，依然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除了那些通过电脑和观察得来的浮光掠影。
“没有。”他摇头，想了想，还是把邮箱里那封奇怪邮件的事说了出来。“……就上周四凌晨收到的一封英文邮件，内容很奇怪，说什么‘钥匙在于铭记’，‘契约以月光与渴望为系’，发件人是乱码，查不到来源。”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楚枫的反应。
楚枫听到“上周四凌晨”时，眼神似乎凝滞了一瞬。当李明复述出邮件内容时，他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困惑又像是警惕的神情，但很快就被他惯常的平静掩盖过去。
“邮件还在？”他问。
“在，但我回复不了，也查不到IP。”
楚枫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广播声。“不要回复，也别再追查那封邮件。”他的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忘了它。”
“为什么？”李明忍不住问，“那邮件可能和……”
“可能什么？”楚枫打断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甚至带着点压迫感，“林晓，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如何安全地扮演好‘林晓’，而不是去追究那些来历不明、意义不明的信息。那只会让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也会打乱我的安排。”
他的语气有些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李明被他的气势慑住，一时哑然。危险？什么危险？楚枫知道什么？
“你的‘学习’进度，太慢了。”楚枫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内容却让李明脸上一热。
“光是外表不出错，远远不够。”楚枫朝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李明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微凉。“你需要更快地融入‘林晓’的生活，建立更自然的社交反应。否则，像周牧那样敏锐的人，迟早会看出更多破绽。”
“那……我该怎么做？”李明低声问，带着无奈。
楚枫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然后慢慢下移，掠过脖颈、肩膀，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交握在身前的手上。
“肢体语言。”楚枫说，“你现在的姿态，防御性太强，紧张，僵硬。这不像平时的林晓。”
李明下意识地想放松，却觉得更加不自在。
楚枫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进入了一个比较亲密的距离。李明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放松肩膀。”楚枫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指导性的平稳，“林晓不会时刻耸着肩，像随时准备逃跑。”
李明试着照做，动作笨拙。
“手。”楚枫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自然下垂，或者随意放在身侧，不要一直紧握着。女生……通常不会用那么大的力气。”
李明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让手臂垂落，感觉异常别扭。
“看着我。”楚枫命令道。
李明抬起眼，对上楚枫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早上的审视或无奈，也没有球场上的张扬，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剖析的平静，像是在研究一个需要修正的课题。
“眼神。”楚枫继续，“不要躲闪，也不要直勾勾地瞪着。平视，眼神稍微放软一点，可以有一点好奇，或者……适当的羞涩，当你面对别人的关注时。”
李明努力调整自己的眼神，试图找到那种“平视”和“放软”的平衡点，但在楚枫的注视下，他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在飙升，眼神恐怕只剩下慌乱。
“不是这样。”楚枫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抬起手。
李明身体一僵，以为他要做什么。
楚枫的手只是虚虚地在他眼前比划了一下，指尖掠过他睫毛前方的空气，没有真正触碰。“想象你在看一只偶尔落在窗台上的鸟，或者一片形状特别的云。那种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关注，而不是……”他顿了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的比喻让李明脸上更热，但也奇异地稍微分散了一点紧张。他试着想象，眼神稍微飘忽了一瞬。
“好一点。”楚枫认可道，放下了手，但人却没有退开，依然保持着那个过于靠近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李明的唇上，停留了一秒。
李明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拂动的细微气流，整个人僵直得像块木头，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控制自己不要后退，不要露出更多窘态。
“还有声音。”楚枫的视线回到他眼睛，“说话时，气息放平稳，不要急，也不要太用力。你原来的声音偏软，但语气可以更自然些，不用刻意压低或捏着嗓子。”
“我……我知道了。”李明尽量按照他说的，放慢语速，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尽管心跳依然如擂鼓。
楚枫点了点头，终于向后退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夜风重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李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却又莫名觉得刚才那种被近距离“教导”的压迫感消失后，心里空了一下。
“记住这些感觉。”楚枫转过身，重新面向远处的灯火，留给李明一个挺拔的侧影，“回去对着镜子多练习。周末戏剧社有活动，林晓是成员，你应该去参加。”
戏剧社？李明心里叫苦。那种需要高度互动和表演的场合……
“那是‘林晓’社交生活的重要部分，你不能一直缺席。”楚枫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会在。”
最后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定心丸，也让李明心头那丝异样的涟漪再次扩散开来。
“那封邮件……”李明还是忍不住，低声追问。
“我说了，忘了它。”楚枫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现在，你只需要做好我告诉你的事。明白吗？”
李明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不甘和疑惑，最终点了点头：“……明白。”
“回去吧。”楚枫说，“走楼梯小心。”
李明转身，走向那扇铁门。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楚枫依然站在栏杆边，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和T恤的衣角，背影融在城市的灯火与深沉的夜色里，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绝和难以接近的疏离。
他到底知道多少？那封邮件为何让他如此忌惮？他安排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控制局面，保护“林晓”这个身份吗？
李明没有答案。他拉开门，走入昏暗的楼梯间。身后的天台，风声呜咽。
而他没有看到，在他离开后，楚枫从裤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快速键入几个字，发送。
收件人，赫然是那个李明无法回复的、由乱码字符组成的邮箱地址。
信息内容只有两个词：
「She knows nothing. Keep watching.」
（她一无所知。继续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