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回到宿舍的路上，李明的心跳一直没能平复。夜风似乎还带着楚枫身上那种清冽又压迫的气息，缠绕在周围。楚枫最后的警告——“忘了它”——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他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探究欲死死封住。可越是禁止，那封邮件里诡异的字句就越是清晰地在脑海中盘旋。
钥匙……铭记……契约……月光与渴望……
还有楚枫听到邮件内容时，那一闪而过的凝滞和警惕。
楚枫一定知道什么。但他不说，甚至不许自己问。这种被蒙在鼓里、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的感觉，让李明胸口发闷。他算什么？一个需要矫正的麻烦，一个必须扮演好的角色，一个……楚枫计划里沉默的棋子？
戏剧社。周末。
想到这个，又是一阵头痛。他连日常的伪装都磕磕绊绊，要去那种需要高度互动、甚至可能登台表演的场合？简直是公开处刑。但楚枫说“我会在”。这三个字，在令人窒息的安排中，又成了唯一模糊的支点。
接下来的两天，李明过得更加小心翼翼。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反复练习楚枫说的“放松肩膀”、“自然的目光”、“平稳的声音”。镜子里的“少女”眼神从最初的慌乱僵硬，慢慢变得能维持几秒钟的平静，虽然那平静之下依旧是深深的茫然和紧绷。走路时，他刻意收小步幅，坐下时，提醒自己并拢膝盖。声音也尽量放轻放缓，尽管有时候听着自己发出的、属于林晓的柔软音色，还是会觉得一阵恍惚。
偶尔在校园里遇见楚枫，依旧只是目光短暂的交接，或者一个几乎看不出的颔首。楚枫不再靠近，也不再多说，仿佛那天晚上的天台“教学”只是一场幻觉。但李明能感觉到，楚枫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那么零点几秒，像是在评估他“学习”的成果。
周五下午，那个叫周牧的眼镜男生又发来一条短信，约他周末去图书馆自习，说有个小组作业想找他商量。李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回复键上。周牧的关切是真诚的，他能感觉到，但这份关切的对象是“林晓”，而不是他这个冒牌货。每一次与“林晓”旧识的接触，都是潜在的雷区。他最终还是用“周末有戏剧社活动，抱歉”婉拒了。周牧很快回复了一个“好吧，注意休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但李明总觉得那笑脸背后，藏着未消的疑惑。
周六上午，阳光晴好。李明站在外语学院活动中心三楼，戏剧社活动室的门外，手心里全是汗。里面已经传来说笑声和搬动东西的响动。
他今天特意穿了林晓衣柜里一套看起来比较休闲又不失整洁的衣服——浅蓝色条纹衬衫配白色七分裤，头发扎成清爽的半马尾，脸上薄薄扑了点气垫，提亮一下过于苍白的脸色。这几乎是他能做到的、最接近“正常女大学生林晓”的极限了。
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进去。
活动室挺大，靠墙堆着些布景板和道具，中间空地摆了几把椅子，七八个人正三三两两地聚着聊天。李明一进来，说笑声顿了顿，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晓晓！你可算来了！”一个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元气十足的女生第一个笑着迎上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最近怎么老见不着你人？发消息也不怎么回，是不是忙着约会，把我们给忘了呀？”语气亲昵，带着善意的调侃。
李明身体微僵，努力扯出一个练习过的、略带歉意的笑容：“没有……最近有点忙，不太看手机。”他记得这个女生，好像是叫孙薇，戏剧社的副社长，和林晓关系不错。
“再忙也不能失联嘛！”孙薇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拉着他往人群里走，“快来，今天社长大人要宣布新学期的排演计划，听说有个本子特别棒！”
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林晓来啦。”“气色好像好点了？”“听说你前几天不舒服？”
李明一一含糊应着，心跳如鼓，脸上保持着微笑的弧度，感觉肌肉都快僵了。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没看到楚枫。不是说他会来吗？
“人都到齐了吧？”一个戴黑框眼镜、气质沉稳的男生拍了拍手，大概是社长，“我们开始吧。”
大家各自找椅子坐下。李明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尽量降低存在感。
社长开始讲话，主要是总结上学期，展望新学期，然后果然提到了新剧本。“……是一部带点奇幻色彩的青春剧，暂时定名《回声》，讲的是平行时空交错下，关于选择与遗憾的故事。角色都比较有层次，需要大家好好琢磨。”
社员们小声议论起来，显得很有兴趣。
“男主角的人选，我们初步讨论过，”社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室内逡巡，“楚枫学长那边，已经答应了。”
“哇！”几个女生低低惊呼，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李明心里也是一跳。楚枫？演戏？
“女主角嘛，”社长的目光落在了李明身上，笑了笑，“我们觉得，林晓的气质挺合适的，而且之前她演《雷雨》里的四凤，表现也很稳。林晓，你觉得呢？”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李明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女主角？让他演戏？还是和楚枫演对手戏？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我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干，“我真的不行，社长你找别人吧，我……我最近状态不好，肯定演不好。”
“别谦虚嘛晓晓！”孙薇在旁边撞了撞他肩膀，“你演技我们都有目共睹的！而且这次剧本真的很好，跟楚枫学长搭档的机会多难得啊！”
“就是就是，晓晓你肯定可以的！”
“试试看嘛！”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李明急得额头冒汗，脸涨得通红，只会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我真的……”
“状态不好可以调整。”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活动室里顿时一静。
楚枫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形挺拔，神色淡然。他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满脸通红的李明身上。
“新剧本我看过了，女主角的设定，前期确实需要一些……生涩和不确定感，某种程度上，和你现在的‘状态’未必冲突。”楚枫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分析角色，“可以当做一次尝试和挑战。”
社长连忙点头：“对对，楚枫学长说得有道理。林晓，你看，学长都这么说了。”
李明瞪大眼睛看着楚枫，心里又气又急。他这是故意的吗？把自己推到这么显眼又艰难的位置？还说什么“生涩和不确定感”？是在讽刺他现在的笨拙吗？
但在众人面前，他无法反驳楚枫，更不能说出真相。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那就先这么定下？”社长看看楚枫，又看看李明。
楚枫没说话，只是看着李明，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明在那目光下，最终颓然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太好了！”社长松了口气，笑起来，“那今天我们就先一起读读剧本，熟悉一下角色和台词。楚枫学长，林晓，这是你们部分的剧本。”
楚枫接过社长递来的几页纸，走到李明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将其中一份递给他。
李明僵硬地接过，纸张边缘硌着指尖。他能闻到楚枫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周围的社员们又开始讨论其他角色和安排，声音嗡嗡的，但李明却觉得那些声音很远，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旁这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上。
“看第一页，”楚枫翻开自己的剧本，声音不高，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标记的地方，是我们第一次对手戏的片段。”
李明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纸面上。字迹清晰，对话一行行排列。他饰演的角色叫“夏安”，一个意外发现自己能与平行时空产生微弱共鸣的女生。楚枫的角色叫“顾言”，是夏安所在时空的学长，也是另一个时空里与她命运交织的关键人物。
第一场对手戏，是夏安在图书馆偶然撞见顾言，因为一些细微的、只有她能感知到的“回声”现象而失态，引起顾言的注意和询问。
台词不多，但情绪微妙——夏安的惊慌、掩饰、以及一丝她自己尚未察觉的、被吸引的好奇。
“试着读一下夏安的台词，”楚枫侧过脸，看着他，“不用带太多情绪，先熟悉。”
李明喉咙发干，他盯着那句简单的开场白：「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旁边还有情绪提示：[慌乱，低头，手里书险些掉落]。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对、对不起……”
“声音太虚了。”楚枫打断他，语气平淡，“夏安是慌乱，不是心虚。气息提起来一点，带着点被撞破的尴尬和急于解释。”
李明脸一热，吸了口气，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又读了一遍。
“眼神，”楚枫又说，他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拂过耳畔的气息，“读这句的时候，想象你刚才真的差点撞到人，书要掉了，你的视线应该先看手里的书，或者地面，然后才快速瞥一眼对方，再躲开。不要一直盯着剧本。”
李明依言尝试，视线从剧本上移开，做了个虚拟的抱书动作，然后抬眼，快速扫了楚枫一下，又慌忙垂下。这个过程中，他真的对上了楚枫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目光专注，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评估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好一点。”楚枫点评，“但肢体还是太僵硬。夏安这个时候，整个身体应该是微微收紧的，肩膀下意识内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但不是你现在这样，像根棍子。”
李明被他说得无地自容，却又不得不按照他的提示，尝试调整肩膀和背部的姿势。在楚枫近距离的注视和一句句冷静的剖析下，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拆解又重组的木偶，每一个关节都透着不自然的涩感。
“再来。”楚枫示意。
李明硬着头皮，又重复那句台词，同时努力调动脸上肌肉，做出“慌乱”的表情。
“表情不对。”楚枫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你的‘慌乱’太表面了，只在眉毛和嘴巴上，眼神里没有东西。夏安此刻除了慌乱，还有疑惑，对她感知到的那种异常‘回声’的疑惑。虽然她自己可能还没明确意识到，但那种细微的困扰应该有一丝流露。”
眼神里要有东西？疑惑？李明对着空气，试图想象那种感觉，却只觉得自己眼神一片空白，映出的全是楚枫清晰冷静的眉眼。
“看着我。”楚枫忽然说。
李明抬眼。
“想象一下，”楚枫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你突然在某个很熟悉的人身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完全陌生的影子，或者听到了只有你能听见的、来自别处的声音。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
陌生的影子……别处的声音……
李明心头猛地一震。这不就是他现在的处境吗？在镜子里看到完全陌生的自己，在楚枫身上感受到那种熟悉又疏离的矛盾，在周围的世界里听着那些属于“林晓”却与他无关的声音……
一丝真实的、源自他自身处境的茫然和惊悸，猝不及防地窜入他的眼底。
楚枫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此刻，那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满意，又像是更深的思量。
“就是这种眼神。”楚枫的声音恢复如常，拉开了些许距离，“记住这种感觉。带入到夏安第一次感知到‘回声’时的情境里。”
李明怔怔地看着他，胸口起伏。刚才那一瞬间的共鸣，让他心绪难平。楚枫是误打误撞，还是……故意的？
“继续吧。”楚枫已经低下头，重新看向剧本，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引导只是寻常的教学，“下面一句。”
接下来的时间，李明就在这种极度别扭和高压的状态下，跟着楚枫一句句抠着台词和反应。楚枫的要求精准而严格，从语气轻重、停顿长短，到细微的表情变化和肢体语言，不放过任何一点不自然。其他社员偶尔投来好奇或羡慕的目光，大概觉得楚枫是在特别认真地指导搭档。只有李明知道，这哪里是指导排戏，这分明是楚枫在继续他那晚天台上未完成的“矫正课程”，只不过换了个更冠冕堂皇的场合和方式。
休息间隙，孙薇凑过来，笑嘻嘻地小声说：“晓晓，楚枫学长对你可真耐心啊，讲得好细。你俩刚才那段，感觉已经有点对了！”
李明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活动室。站在洗手台前，他用冷水扑着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泛红、写满疲惫和困惑的脸。锁骨下方，那个淡红色的印记似乎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和紧张，微微有些发痒。他烦躁地拉了一下衬衫领口。
回到活动室时，大家正在自由讨论。楚枫站在窗边，正和社长说着什么。李明不想再过去，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试图放空自己。
“林晓？”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明转头，是周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活动室，大概也是戏剧社的成员或者来帮忙的？李明之前没注意。
“周牧？你怎么……”李明有些意外。
“我来给社长送点之前活动的资料。”周牧推了推眼镜，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脸上，“你看起来……很累。排练很辛苦吗？”
“还……还好。”李明下意识坐直了些，按照“标准”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周牧看着他，眼神里那种熟悉的疑惑又出现了。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问：“林晓，你和楚枫……真的没事吗？我总觉得……你最近变了好多。是不是他……逼你做什么了？那天我看到你们在楼下……”
李明心里一紧，连忙打断他：“没有！真的没有。楚枫学长他……只是在帮我排戏。”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最近是状态不太好，可能让你担心了。”
周牧显然不太相信，但他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不开心，或者有什么为难的事，可以告诉我。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这个词让李明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真的林晓，或许和周牧是朋友。但他不是。
“谢谢你，周牧。”他低声说，“我真的没事。”
周牧又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好吧。你自己小心点。”他说完，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窗边楚枫的背影，这才转身离开。
李明坐在原地，手心冰凉。周牧的敏锐和关心，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伪装下的裂痕。而窗边的楚枫，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依旧和社长谈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冷静而专注。
活动快结束时，社长宣布了下周排练的时间。楚枫走过来，将一份标注过的剧本递给李明。
“上面我标了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回去再看看。下周排练前，我希望你能更熟悉角色。”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李明接过剧本，纸张上还有楚枫指尖残留的些微温度。他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楚枫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周牧那边，保持距离。不必要的交集，会增加风险。”
李明猛地抬眼看他。楚枫怎么知道？他刚才看见了？还是……他一直都在注意着？
楚枫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走了。”他转身，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先行离开了活动室。
李明捏着那份沉重的剧本，站在原地，看着楚枫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钥匙……契约……楚枫的隐瞒……周牧的怀疑……戏剧社的女主角……
无数条线缠绕上来，越收越紧。而他站在漩涡中央，扮演着一个越来越吃力的角色，对真相一无所知。
唯一清晰的，是锁骨下方，那处印记微微的、持续的痒感，像某种无声的催促，或者警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