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日
秋阳尚未燃尽夏末的余温,却已是开学的第一天。
林枫几乎是彻夜未眠。女孩那张浸满绝望的面容,如同浸了墨的宣纸,在他的脑海里晕染开来,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他抬手捂住隐隐发晕的额头,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摸索着换上校服。早饭也只是草草应付——煮了几个白水鸡蛋,温了一杯牛奶。今日起得迟了,只能这般将就。换作往常,这个时辰的厨房里,早已飘满了温热的饭香。
推起自行车,林枫踩着晨光往学校去。一路上,他一边小口吸着牛奶,一边任清晨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新与微凉。风像一双温柔的手,将他脑海中残余的混沌一点点扫清,待到车轱辘碾过学校停车场的地砖时,他的思绪已一片清明。锁好自行车,林枫转身走进教学楼,身后的光影被门扉轻轻切断。
“喂!林枫!”
一声清亮的招呼自身后传来,林枫循声转头,视线撞向一个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刘伟杰?早上好。”林枫的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前的他性子沉默,不爱与人讲话,再加上近来状态本就沉郁,在学校里始终形单影只,没有一个朋友。这般算来,大大咧咧的刘伟杰,该是他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了。
“林枫,你早饭吃了么?”刘伟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一边问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往林枫手里塞了一个面包。
“我吃了,现在还不饿。”林枫下意识地推脱。
“唉,你就拿着吧!”刘伟杰把面包往他怀里又塞了塞,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姐非说我早饭吃得不够,硬塞给我两个。我现在肚子都圆了,哪里还吃得下。”
盛情难却,林枫只得收下:“那行吧。你第一节什么课?”
“数学啊,惨兮兮的早课。”刘伟杰垮了垮脸,随即又好奇地追问,“你呢?”
“我是历史。”
“这也快打铃了,我先溜了!”刘伟杰朝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午休食堂见!”
“好!”林枫朗声回应。
直到刘伟杰的身影被来往的人群彻底遮住,林枫才转身走向自己的班级。他的脚步轻快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那抹笑意,正悄然上扬,在晨光里漾开浅浅的弧度。
林枫身高一米八五,在班里算得上是“鹤立鸡群”,被老师安排在了最后一排。他自己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坐定后,他随手翻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飘得很远。直到上课铃声清脆地响起,老师捧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知识点,林枫才稍稍收敛了心神。他早已将课程预习得差不多了,此刻一边看似认真地听着,一边任由思绪重新沉陷入那段挥之不去的记忆里。
那女孩的瞳孔,是极少见的五边形,墨绿如深潭,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而这样的特征,唯有裴家主系的子嗣才会拥有。只是,裴家内部的纷乱,早已是世人皆知的秘密。主系与旁系之间的血海深仇,如同盘根错节的枯藤,缠绕了一代又一代,从未有过片刻的停歇。
裴家的初代家主裴清琉,曾拥有万道龙皇的传承之一——虚劫天轮。而她的胞姐裴羽桐,手中则握着另一道传承——重宙破极录。这两道传承本是一体,名为虚劫重宙天轮,龙皇却不知为何,将其一分为二,传给了一对姐妹。最终,这场源于传承的纠葛,以最惨烈的方式落幕——裴清琉从裴羽桐手中夺走了重宙破极录,并且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胞姐。
自此,两家的子嗣便结下了无解的死仇。
然而,裴清琉凭借着融合后的虚劫重宙天轮,修为一路突飞猛进,一度抵达混元境巅峰,甚至触碰到了虚劫重宙天轮中独有的天轮至尊境,距离那至高无上的大帝境,仅有一步之遥。她的威压如泰山压顶,无人能敌,所有人都只能屈服在她的绝对权威之下。
可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裴清琉在集齐龙皇分下的七大传承后,竟以七大家族各位家主的性命为祭,将这些传承尽数散入了未来的时光长河之中。自那以后的千年时光里,世间再无任何大帝复现的希望。
直到现在。
这是坊间广为流传的版本,真假难辨,却足以让每一个听闻者,都为那段尘封的历史而心头发颤。
裴家两系的内斗,几乎从未停止过。而那个女孩,不过是这场无尽闹剧中,一个被无辜卷进来的可怜孩子。不过近来有消息传来,裴家的那位现任家主已然复出。她突破无极九转之后,便成了如今伊丹大陆上的最强战力之一。或许,有她坐镇,裴家内部的纷争,能暂时被压制下去吧。
或许,自己之后也会有机会,带那个女孩认祖归宗。
林枫抱着这样的念头,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上午的课程,直到午休的铃声响起,才猛然回过神来。他按照约定,快步走向食堂,远远便看到了刘伟杰朝自己挥手的身影。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聊了许多。刘伟杰的姐姐刘玲娜,年纪轻轻便已投身父亲的企业,凭借着出色的能力,深得父亲看重。爱屋及乌之下,父亲对刘伟杰也多有照拂,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都给予了不少帮扶。刘伟杰的母亲早逝,父亲常年驻守在南方,姐姐又时常因工作忙碌而不着家,偌大的房子里,往往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林枫在刘伟杰的身上,感受到了许多与自己相似的孤寂。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佩服刘伟杰能在这样的环境下,依旧保持着这般开朗阳光的性格。
午后的课程在蝉鸣与老师的讲授课声中悄然流逝,等到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天边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林枫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着自行车,绕路去了一家水果店,精心挑选了一篮新鲜的水果,这才朝着那家医院的方向而去。
他要去看她。
刚走进医院大门,还未走到病房所在的楼层,林枫便看到几个医生围在那间病房的门口,低声交谈着,时不时还抬手比划着什么。他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脚步也不由得加快,急忙走上前去。
“医生,她是不是又出什么事情了?”林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哦,你是病人的家属吗?”一位年长的医生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和,“来得正好。病人目前的状况来看,对治疗有着很强的抵抗情绪,而且一直吵着要出院。但是以她现在的病情,我们并不建议出院。详细的情况,你可以稍后跟我再了解。你先进去看看她吧。”
“好的,谢谢医生,我知道了。”林枫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他放轻脚步,缓缓推开病房的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恍惚间,他仿佛觉得有一层薄纱,轻飘飘地盖在了自己的身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滞涩与不适。林枫抬手拍了拍身子,那股异样的感觉却依旧挥之不去,他干脆不再理会,抬眼朝病床上望去。
这一抬头,便撞进了一双冰冷的眼眸里。
女孩的身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白得刺眼。一旁的垃圾桶里,堆满了换下来的纱布,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红,触目惊心。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枫,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负面的情绪。
“呃……你……你好?”林枫被那道冰冷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叫林枫。”
女孩依旧沉默着,那双墨绿的五边形瞳孔,始终没有离开过林枫的脸。
“这是我给你买的水果,很新鲜,尝尝不?”林枫说着,干脆从旁边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了她的病床旁,拿起一个苹果,开始细细地削皮。锋利的水果刀在他手中灵活地转动着,很快,一个完整的苹果便被削好,递到了女孩的面前。
女孩沉默地接过苹果,却只是握在手中,没有任何动作。
“怎么了?不喜欢吗?”林枫有些疑惑地问道。
女孩终于动了动,轻轻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漾开,她才终于肯施舍给林枫一句简短的话语。
“我叫裴夜棠,十三岁。”
“哦,裴夜棠。”林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夸赞,“名字真好听。”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女孩递过来的苹果核打断了。
“我还要。”裴夜棠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林枫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哦哦!好,我再削一个。”林枫连忙应下,又拿起一个苹果,快速削好递了过去。“你还要不要吃橙子?香蕉呢?这个小番茄也很甜,你……”
裴夜棠抬手,打断了林枫的喋喋不休。
“你自己放那,我可以自己吃。”
“好。”林枫点了点头,将水果篮放在了床头柜上,又想起了医生的话,忍不住开口叮嘱,“对了,医生说你现在这样子,最好不要出院。你放心先住着,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说完,他朝裴夜棠露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起身准备离去。
“等下,我还有事。”裴夜棠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林枫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怎么了?”
“你那天为什么能发现我?”裴夜棠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巧合吧。”林枫想了想,如实回答,“你躲在我父母的墓附近。当时发生了一点意外,我的东西不小心掉在了那附近,我去捡的时候,就看到你了。”
裴夜棠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我知道了,你走吧。谢谢你,水果很好吃。”
“嗯,不客气!”
林枫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将那股浓烈的药味,与女孩冰冷的目光,一同隔绝在了身后。
等到林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裴夜棠脸上的平静才瞬间碎裂。她猛地坐起身,将床头柜上的水果篮一把抓起,毫不留情地全部丢进了垃圾桶。
这种人的东西,多看一秒都令她恶心的想吐。
刚刚那一颗苹果,不过是她做出来的样子罢了。
对她这么好,无非是看中了她裴家子嗣的身份,想在裴家那里多捞点好处罢了。至于什么“意外”,这般拙劣的借口,狗才信!
那天,她不过是逃得匆忙,不小心在墓地附近留下了血迹。虽然伤势看着吓人,却并不致命,只要废点功夫,总能慢慢恢复。至于这家医院,对重症患者的看护极其严格,想要逃跑,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等到后面,有的是机会离开。
想到这里,裴夜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嗤笑。她重新躺回病床,闭上眼睛,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这么个人傻钱多的冤种,不好好薅点羊毛,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希望他下次来的时候,能带来一些名贵的补品。
等她的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便果断跑路!
裴夜棠越想越愉悦,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深。她侧过身,蜷缩在病床上,很快便带着这份窃喜,美美的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