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4日
自那日之后,每个夕阳吻别教学楼的黄昏,林枫的身影都会准时出现在厨房与医院的两点一线间。他总会亲手煨好一碗热菜,装进保温盒,送往裴夜棠所在的病房。
裴夜棠每次接过食盒时,眉峰间总凝着一丝不情不愿,可指尖触到温热的盒子,终究还是会一口不剩地吃完。而林枫也从未错过每日的例行询问,他总会在放下食盒后,第一时间找到主治医生,细细打探她的恢复状况。
医生的话语里,藏着不容乐观的实情。她的双腿,因连日来突破极限的亡命奔逃,多处肌肉已彻底撕裂,幸而仍有完全复原的可能,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再也不能遭遇任何意外。身上的新伤已然结痂,愈合情况还算喜人,可那些纵横交错的陈旧疤痕,却如刻在骨血里的过往,狰狞得触目惊心。
林枫的眉峰瞬间蹙起,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医生,这些旧疤,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有是有的,只是必须请医修出手才行。”医生的回答如实而冷静。
“医修吗?”林枫低头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医修,顾名思义,便是专注于医道的修行者。可这样的存在,向来是世族子弟都难以请动的尊客,若非出身显赫,寻常人连见上一面都是奢望,即便是氏族中人,也得看医修本人的意愿,才能决定是否能请得动。而裴夜棠身上的这些疤痕,正是她伪装身份、隐匿行迹的最大阻碍。
若是能将这些疤痕彻底祛除,她便能更好地藏起自己,远离那些如影随形的危险。林枫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坚定却未曾消减半分:“没关系,等她伤好利索了,总会有办法的。”
心事落定,林枫再次推门走进了她的病房。
“你怎么还没走?”裴夜棠的声音,较之初见时的冷硬,已然柔和了些许。
“没事,我就是想看看你。”林枫的话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直白。
裴夜棠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令人不适的话语,身子下意识地往远离他的方向缩了缩,眼底的戒备一闪而过。
“别……别误会!”林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多容易引人遐想,连忙摆手解释,“你伤得这么重,我实在放心不下。医生说你双腿的肌肉撕裂得很严重,没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根本下不了地。”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裴夜棠低着头,指节因用力攥着被单而泛白,声音里满是无奈的焦灼。
几日的朝夕相处与悉心照料,让林枫终于能与她进行简短的交谈。从她零碎的话语里,林枫渐渐拼凑出了她的过往。她原本计划从派城的车站出发,用这几年攒下的微薄积蓄,去往最近的烬澜城——那是东方家的势力范围,或许能寻得一处容身之所。可天不遂人愿,路上突发的意外,让她迫不得已躲进了林枫父母的墓园,而后便被他发现,送进了这家医院。
自住进医院的那一刻起,裴夜棠的心底便始终萦绕着一股浓烈的不安。她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人已经盯上了这里,只是碍于医院严密的安保,对方才迟迟没有动手。可她的直觉向来精准,她清楚地知道,继续待在这里,迟早会落得个“吃枣药丸”的下场。因此,她才一心想着,只要腿伤稍有好转,便立刻逃离这里,至于身上的其他伤痛,她根本无暇顾及。
林枫何其敏锐,瞬间便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的不对劲,连忙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不关你的事。”裴夜棠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她不愿将这个单纯的少年卷入自己的腥风血雨之中。
林枫却早已将前因后果猜了个七八分,定是那些将她逼入这般境地的人,已经寻到了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与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件事你交给我!我保证,他们连你的一根汗毛都伤不到!”
话音落,林枫便转身走出了病房,直奔医院的公共通讯处而去。
待林枫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裴夜棠才有些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喃喃自语:“他刚刚说什么?他哪来的自信?不会以为找几个警察,就能摆脱掉那些人吧?”
那些人,可都是修行者啊,是普通人穷尽一生都未必能接触到的存在。裴夜棠吞了吞口水,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那股被人窥视的危机感,正变得越来越强烈,可如今的她,连下床都做不到,根本无处可逃。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林枫找来的人,能比她想象中靠谱一些。
另一边,林枫已经走到了医院的公共通讯前。这个冰冷的铁疙瘩,是布伦希尔德大学的研发成果,它最大的妙处,便是无需耗费灵息,即便是普通人,也能借助它进行长距离通讯。这对于信息传递相对落后的伊丹而言,无疑是一项划时代的伟大发明。
林枫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喂?你好,我是李白宁。”电话那头,传来姑姑温和而干练的声音。
“姑姑?是我,小枫。”
“诶?小枫今天怎么想起给姑姑打电话了?”李白宁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意外的笑意。
林枫不敢有丝毫耽搁,将近日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姑姑。
“好,我知道了。小枫你放心,我先让人过去,等那人到了,你喊他季叔叔就好。”李白宁的声音瞬间变得郑重起来,“过几天,我会亲自过来安排后续。小枫,她是裴家人,裴家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姑姑相信你心里有数。这段时间,有任何事都可以跟季叔叔说,他刚好在派城办案。”
挂断电话,林枫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转身快步走回病房,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夜棠小姐,你放心吧!我姑姑安排的人,马上就到了。”
“嗯。”裴夜棠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好笑。她倒要看看,这个明显还是个学生的少年,究竟能摇来什么人,能挡得住那些穷追不舍的修行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便过去了三个小时。夜色渐深,裴夜棠眼中的期待,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下淡淡的不耐:“你说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啊?”
“应该……马上就到了。”林枫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焦急。
就在这时,医院门口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五个身着笔挺军装的士兵,正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大厅。前台的护士小姐一见是军人,顿时有些紧张得手足无措。为首的男人从容地出示了证件,而后微微倚在前台的桌子上,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小妹妹别怕,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住在413病房的,是不是叫裴夜棠?她的监护人,是不是叫林枫?”
“没……没错。”护士小姐结结巴巴地回答,目光不敢与男人对视。
得到肯定的答复,男人便带着身后的四名士兵,径直朝着413病房的方向走去。而病房内的两人,也清晰地听到了那由远及近的、充满力量感的脚步声。裴夜棠心中满是疑惑,自林枫打完电话后的一两个小时起,那股如影随形的浓烈不安,便奇迹般地消散了。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为首的男人身着一身黑灰色的军装,缓步走了进来。仅仅是一眼,裴夜棠便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口中忍不住发出难以置信的呢喃:“这身军装……竟……竟然是伊丹镇国近卫营!”
“夜棠妹妹果然见多识广,这么快就认出来了。”男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裴夜棠身上,带着几分了然。
林枫见状,连忙有些拘谨地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询问:“您……您好,请问您是季叔叔吗?”
“正是我。”男人笑着点头,语气亲和,“你姑姑都已经跟我说过了。你现在需要几个能保证安全的保镖,我把我手底下最得力的四位手下带过来了。在你姑姑到之前,就由他们来保护你和夜棠妹妹的安全。”
男人依旧维持着初见时的温和笑容,主动介绍道:“我叫季霆骁,你叫我霆骁叔叔就好。”
“霆骁叔叔好!”林枫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与尊敬。
“嗯,小枫果然和你姑姑说的一样,是个乖孩子。”季霆骁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语气里满是赞许。
而一旁的裴夜棠,早已惊得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衫都被浸湿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简直令人窒息。伊丹镇国近卫营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伊丹最顶尖的战力所在,没有圣人境的修为,连成为一名普通士兵的资格都没有!再看男人肩上的臂章,军衔定然低不了。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小伎俩,在这样的存在面前,根本就如同儿戏。
一念及此,裴夜棠连忙麻利地收敛了全身的灵息,乖乖地坐在病床上,活脱脱一只温顺的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位,就是夜棠妹妹吧?”季霆骁的目光转向裴夜棠,笑容依旧温和。
“啊!对!先生好!”裴夜棠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惊得心头一跳,紧张得连话都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你也可以叫我霆骁叔叔,不用这么紧张。”季霆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霆……霆……霆骁叔叔好!”裴夜棠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的颤抖根本无法掩饰。
“霆骁叔叔今天来迟了,在这里给夜棠妹妹赔个不是。”季霆骁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没关系!叔叔能来,我们已经很高兴了!”裴夜棠下意识地直起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亢奋,可话音刚落,便因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一声轻嘶。
“夜棠妹妹不必着急,先安心养好身子才是正事。”季霆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至于安全问题,你大可放心。我带来的这四位手下,都是破虚境圆满的优秀士兵,有他们在,你无需再惧怕任何危险。”
“好!”裴夜棠重重点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嗯,那事情就先这样安排。小枫,我还要回近卫营处理一些事务,就先告辞了。”季霆骁说罢,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刚一踏出病房门,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便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凛冽杀机。他侧目看向身后的四名士兵,声音冷得像冰:“把人给我护好了,我去亲自会会那两只刚抓到的老鼠。”
“是!老大!”四名士兵齐声应道,声音里满是敬畏与忠诚。
病房内,林枫一脸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里满是得意:“看!我就说了,你根本不用担心!”
“嗯,谢谢你。”裴夜棠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切的感激。有了伊丹镇国近卫营的守护,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心防,安心养伤,只待痊愈之日,便能彻底离开这个让她心绪纷乱的地方。
“那我先回家了。这是我的通讯号码,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打给我。”林枫将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条放在床头,而后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裴夜棠一人。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星空,澄澈的眼眸里,泛起了淡淡的惆怅。她不知道,自己离开这里之后,又该去往何方。姐姐这些年,从未有过任何寻找自己的消息,是不是……是不是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尽管姐姐的模样,在记忆里早已变得模糊,可她依旧痴痴地期盼着,期盼着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能够找到自己。可她又忍不住悲观地想,或许自己,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了。如今的她,唯一能清楚记起的,只有自己的本名和生辰,至于其他的过往,越是回想,头便越是疼得厉害。
裴夜棠早已习惯了在梦中寻找慰藉。只有在梦里,没有无尽的苦痛,没有深入骨髓的孤独,只有那舒适的微风,不燥不湿,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温柔得如同儿时母亲的手。
妈妈……
她在心底无声地呢喃,眼角的泪珠,终于悄然滑落,砸在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