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9日
自从上周四之后,林枫几乎日日都会来医院探望裴夜棠。女孩的身体已渐渐脱离羸弱,恢复至亚健康状态,褪去了初入院时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苍白面颊晕开几分淡粉,眼尾的倦意淡了,睫羽轻颤时竟有了几分易碎的清灵,不再是往日那般毫无生气的憔悴。
与主治医生交谈时,对方总忍不住频频感慨:“病人的恢复能力实在异于常人,具体缘由还需留院持续观察。不过也有好消息,照这个势头,她或许用不着等两个月,约莫一个月便能康复出院了。”
闻言,林枫高悬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半截,他颔首谢过医生,脚步轻快地朝着病房走去。
“哟,小枫晚上好!今儿又来了?这次煮了什么好吃的?”
爽朗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是驻守病房外的士兵陆丰安,他是被派来轮岗值守的四人之一。
“陆哥,今晚熬了肉粥,这几份是给你们的。”林枫脸上漾着温和笑意,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为答谢几位兵哥哥的照拂,他每次来都特意多煮几份吃食,聊表心意。
“哇!多谢小枫!”几位士兵围上来,笑着接过,语气里满是欢喜。
林枫推门走进病房,暖光落在裴夜棠身上,她正支着半床被褥静坐,墨发松松挽了半髻,余下几缕贴在颈侧,衬得下颌线条愈发纤细柔和,听见动静时抬眸看来,澄澈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像落了星子。
“夜棠,我煮了些肉粥,你趁热先吃点。”
如今的裴夜棠,早已不再抵触林枫这般亲昵的称呼,她伸手接过白瓷碗,指尖纤细微凉,握碗的姿势轻柔,喝粥时唇瓣轻抿,慢而斯文,连吞咽都带着几分安静的秀气。一碗粥见了底,林枫才柔声问:“味道怎么样?”
“嗯。”裴夜棠轻轻应了一声,垂眸时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像蝶翼轻敛,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与认真,“小枫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林枫看着她清瘦却愈发有神的眉眼,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浅淡怯意,心头漫上几分心疼,声音也愈发温柔:“你年纪还这么小,本就不该承受这些苦难。等你伤彻底好了,再考虑离开的事也不迟。我姑姑说,可以带你去南方,那里远比这里安稳。”
李白宁两天前曾来过一趟,特意与林枫彻夜商量裴夜棠的事。关于她的家族身世,李白宁应允会动用人脉细细查探;又因裴夜棠本就有心远离此地,便提议将她转去南方自家名下的医院疗养。可林枫顾虑重重,裴夜棠的双腿还未恢复大半,长途颠簸太过折腾,路上换药清创更是诸多不便,倒不如等她痊愈后再动身更为稳妥。两人商议再三,便定下了这个主意。今日李白宁返程,临行前还反复叮嘱林枫诸多事宜,才放心离去。
“小枫哥,无论往后如何,这份恩情,我都会永远记在心里。”裴夜棠望着林枫,语气无比诚恳,澄澈眼眸里满是郑重,素净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却因这份认真显得格外动人,连眉梢都染着几分赤诚,指尖不自觉蜷了蜷,藏着满心的滚烫谢意。
“傻丫头,说这些做什么。”林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满是暖意。眼前的女孩,早已卸下了初遇时的满身戒备,全然将他当作了可以信赖的恩人——她心里清楚,能请动伊丹镇国近卫营的人家,根本不必借着裴家的名义图谋什么,这份善意纯粹而滚烫。
林枫离开后,裴夜棠独自坐在床边,怔怔地望着窗外沉沉暮色,晚风拂动窗棂,也吹起她鬓边碎发,发丝轻扫过颊边,她却浑然不觉,只轻声呢喃:“离开这里吗……”
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她本就是为了逃离这片伤心地才辗转至此,素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单纹路,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浅淡的青白;可若真的远赴南方,往后姐姐想要寻到她,怕是难如登天。八年来的辗转流离与无尽折磨,早已将她关于家庭的记忆搅得凌乱破碎,每当她试图拼凑过往,便会头痛欲裂,那双清润眼眸里会瞬间漫上雾霭般的痛楚,指尖下意识扣紧床沿,周身灵息几不可察地紊乱一瞬,连神色都变得恍惚。她亦不敢回头,当年在苍雪市,为了护住年幼的弟弟,她独自引开追兵,坠入冰冷河水后侥幸被水流冲走,醒来时虽捡回一条命,却落入了更深的地狱。
裴夜棠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头,指腹微凉,轻轻揉着太阳穴,不愿再回想那些晦暗刺骨的过往,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茫然,紊乱的灵息缓缓平复,却依旧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可心底的念头却愈发清晰:若是真的离开了这里,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姐姐,见到……
未尽的话语堵在喉头,心头的酸涩翻涌而上,沉甸甸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微微发热,却倔强地不让一滴泪落下,只脊背挺得笔直,像寒风里兀自立着的细竹,指尖攥得更紧,连掌心都沁出薄汗。
医院不远处的一家小旅店里,前台正百无聊赖地打发着时间,忽听得门口传来动静。
一位身披兜帽披风的女人推门而入,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她将一沓钞票与一张名片拍在柜台上,语气淡漠:“开间房,租一个月,这是订金。”
说罢,便径自走到一旁的座椅上坐下,兜帽下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前台心中虽有疑惑,可目光触及那沓远超房费半数的钞票时,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抓起名片登记,麻利地递过钥匙,嘴里絮絮叨叨感慨:“我的天,裴家人出手都这么阔绰吗?”
他心里暗自纳罕,这般身家,为何偏要选自家这不起眼的小旅店?可钱财当前,那些疑惑转瞬便抛到了九霄云外。
女人拿着钥匙走进房间,简单收拾好行李后,转身立于窗前,目光阴冷地望向医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低声啐道:“别妄想能跑得掉。”
病房里的裴夜棠,忽然浑身一颤,一股刺骨的恶寒猛地窜遍四肢百骸,指尖猛地攥紧被单,布料被绞出深深的褶皱。那股熟悉的、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再次席卷而来,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带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她瞳孔骤然紧缩,清润的墨绿眼眸里瞬间褪去所有柔和,凝着凛冽警惕与深不见底的冷意,周身灵息骤然提速流转,循着那道恶意悄然绷紧,丹田处的灵息凝成细流游走经脉,往日里的怯懦全然褪去,眉眼间浮起与年龄不符的冷毅孤绝,脊背绷得更直,如临大敌般戒备着暗处的视线。
窗外夜色渐浓,而关于林枫去往南方的提议,裴夜棠的心中,已然有了笃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