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常乐市，寒风初起，尚未刺骨，但空气中已带着清冽的干爽。
秦楚生步履沉闷地走在人头攒动的商业街上，身后跟着的白叶苼却让他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黑色夹克的高领，感觉这简直是职业生涯中最荒谬，最憋屈的任务。
反观白叶苼，却是一派惬意。
宽大的灰色丝质衬衫罩在她纤细的身躯上，松垮的领口不经意间滑落，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线条。一条黑色皮带随意地束在腰际，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为了抵御微寒，她外罩一件质地精良的浅棕色羊绒长风衣，衣摆随着她轻快的步伐潇洒地飘荡。最扎眼的还是那双酒店的一次性白色绒毛拖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与这身精心搭配却略显随意的行头奇异地融合，透出一种慵懒又时髦的气息。
她脚步轻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橱窗里流光溢彩的商品，嘴角勾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是一位无忧无虑，享受购物时光的千金。
一旁的秦楚生全程黑着脸，感觉自己像个被绑架的移动提款机。从私密的内衣店到琳琅满目的女装区，从鞋帽柜台到闪亮的配饰专柜，这女人几乎扫荡了半条街。
要不是他眼疾手快，在她一只脚即将踏入美发沙龙烫染区那充满诱惑的霓虹灯下时，果断将她拽了回来，她怕是要当场改头换面做个新发型。若是让她完成这套改头换面的工程，秦楚生盯着手机支付记录上那刺眼的“2926.00”，心都在滴血——自己都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行头！
更让他血压飙升的是店员们热情过度的误解，比如什么“先生真有眼光，这套内搭您太太穿一定很衬！”还有“您女朋友皮肤真白，穿这款风衣气质绝了！”
每当这时，白叶苼便配合地微微垂下眼帘，双颊飞起恰到好处的红晕，露出一抹羞涩又受用的浅笑，甚至轻轻颔首。而秦楚生则只能僵硬地扯动嘴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节，同时认命地掏出手机扫码，那动作仿佛在割自己的肉。
此刻，白叶苼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连帽卫衣，深灰色束脚运动裤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
这身休闲打扮意外地中和了她过于明艳的气质，透出一种罕见的清爽活力。但秦楚生盯着她哼着小曲，轻松晃动的背影，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失策！天大的失策！
当初他就该直接押她回家换衣服，全程盯梢，难道还怕她插翅飞了？
这钱花得，简直是替欧阳烨赫那混蛋养情妇！
他烦躁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对着“特殊行动组费用报销申请”页面上的“事由说明”栏，大脑一片空白。
“为在押嫌疑人情妇购置全套衣物鞋袜及个人用品”？这理由递上去，局长怕不是要怀疑他脑子被门夹了！
“秦长官...” 一个刻意放得甜腻柔软的声音，像根羽毛搔刮着他的神经，打断了他内心的风暴。
白叶苼不知何时凑近了些，新买的米白色羊绒围巾将她的脸颊衬得莹白如玉，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扑闪着，带着纯真的好奇和探究看着他问：“冒昧问一下，您结婚了吗？”
秦楚生本就为报销焦头烂额，这不合时宜的问题更是火上浇油。
他强压着胸口翻腾的怒火，声音显得有些僵硬。
“说了，叫名字。或者秦组长。我只是个第一小组的行动组长，不是什么长官。”
他警惕地瞥了她一眼，这女人突然问这个什么意思？
看欧阳烨赫成了丧家之犬，就想另攀高枝，把他秦楚生当跳板？当备胎？！
顿时，一股新的，混合着荒谬和被冒犯的怒火瞬间燎原，他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浊气：“工作性质特殊，连轴转加班三个月了，没那闲工夫考虑结婚。”
“三个月？！”
白叶苼故作惊讶地掩口，内心却在吐槽，自己连轴两个月都够呛，这小子怎么进了工作单位以后人就跟脱胎换骨似地。
他们加班通常都是因为案情太多，或者一个案子没有侦破就得不到休息，也不知现在是哪一种情况。
白叶苼目光扫过秦楚生，曾经那个阳光挺拔、意气风发的学弟，如今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纹路，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紧抿的薄唇透着一股被繁重工作和无形压力榨干的冷硬与疏离，心情复杂的感叹道：
“真辛苦啊...秦组长今年多大？”
“26。”秦楚生没好气地甩出两个字，像扔出一块石头。
“哈哈！”白叶苼眉眼弯弯，笑着提到，“那我比你大三岁哦，叫声苼姐听听？姐姐请你喝奶茶？” 说着，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就是想要气一气对方。
秦楚生听完脸更黑了，也不知道对方脸上是抹了多少粉，脸皮这么厚，这厚度简直能防弹。
他也不打算依着对方，他冷笑一声，刻意咬紧字眼提了句：
“我更倾向于称呼你为‘波罗生物科技董事长遇害案重要关联嫌疑人’，及在押人员白叶苼小姐。请保持距离，注意你的身份。”
“害...”
白叶苼被这官方又冰冷的称谓和刻意强调的距离感噎得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识趣地迅速收敛了调笑，正了正神色，决定切入正题，试图动摇对方的判断以摘掉自己嫌疑人的帽子，认真提到：
“秦组长，其实您有没有深入思考过一个关键点？如果欧阳哥真的是杀害布董的凶手，意图明确，动机充分，那为什么还会有人迫不及待地派狙击手来酒店，想要杀他灭口呢？”
白叶苼紧紧锁住秦楚生的双眸，试图捕捉他眼底一丝一毫的波澜。
布耀崔的死，绝非孤立事件。它像一枚投入深水潭的重磅炸弹，瞬间搅动了波罗生物科技盘根错节的灰色帝国。
那些暗流涌动的非法交易，牵扯数亿资金的秘密项目，尤其是那个三年前被血腥镇压却仍在暗中死灰复燃的“计划”多少人的利益链条因此断裂？多少人又虎视眈眈，想趁乱攫取更大的蛋糕？
三年前，为了摧毁波罗那个疯狂计划的雏形，他们特别行动组付出了惨烈代价，他最敬重的队长也牺牲在了里面。
布耀崔的暴毙，对某些人是末日，对另一些人，却可能是狂欢的号角。有人视其为障碍扫除的信号，有人则认为是一直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不清楚。”秦楚生果断回答道，“动机、背景，都需要证据支撑。等我们抓到那个狙击手，还有欧阳烨赫本人，一切疑点，自然水落石出。”
秦楚生早就精准地洞穿了白叶苼的意图，她依然在为欧阳烨赫开脱。
白叶苼低估了秦楚生的判断力。对方的敏锐和固执远超她预估。
“白叶苼”这个身份的名字和性别都是临时设定的，她也担心秦楚生发现自己的秘密。
俗话说，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去填补。相处时间越长，她暴露的风险就呈几何级数增长。
尤其是离开酒店时，白叶苼瞥见自己那个被翻得底朝天的公文包，行动组找不到指向性证据，很快就会将怀疑的矛头，死死钉在这个凭空出现又占据核心现场的“情妇”身上。
她必须立刻制造出欧阳烨赫“确凿”离开过酒店的假象，然后金蝉脱壳。
她不动声色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后腰，新买的加厚保暖打底裤内侧，紧贴着皮肤的地方，藏着她的手机。
刚才在试衣间那宝贵的独处时间，她已经用“白叶苼”的身份完成了最后的网络信息部署和诱导线索的投放。
“秦组长...”她忽然猛地弯下腰，一手死死捂住腹部，精致的五官瞬间痛苦地扭曲在一起，饱满的红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声音变得气若游丝，带着难以忍受的颤音。
白叶苼昨晚酒喝太多，胃里一直不舒服，直到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才看着一旁的公厕，故意表现出难受的模样。而秦楚生则盯着她，神情不耐烦，仿佛早就知道她要搞什么幺蛾子
“能让我去下洗手间吗？” 她望着拐角处醒目的公共卫生间标识，整个人都快摇摇欲坠。
秦楚生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堪称“影后附体”的表演，脸上写满了浓重的不耐和深深的怀疑，额角青筋再次跳动。
但看她脸色惨白、冷汗都似乎要沁出额角的样子，终究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快去快回！别磨蹭！”
“谢谢秦组长！我很快就回来！”
白叶苼痛苦地弓着腰，一手依旧紧捂腹部，摇摇晃晃朝着公厕走了过去，那身崭新的运动装在她仓促的动作下显得格外不显眼。
时间过去了十分钟，仍然没见白叶苼回来，秦楚生心里是越发焦躁与不安。
就在这时，秦楚生忽然收到队里发来的消息，这条线索让他微微眯着眼睛，心里那份不安的预感成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