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城市远郊的“三只兔兔股份有限公司”。
中午烈阳正当高照，给巨大的厂区镀上了一层刺眼的金边，这里是一家集兔子服装、食品、玩具等设计、生产、销售于一体的大型综合企业，规模惊人。
厂区占地极广，一眼望不到头。各种功能不同的区域，兔饲料加工、兔子服装制作、兔子玩具组装、核心兔子的活体养殖区，如同灰色的积木块，错落地矗立在空旷的土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饲料、消毒水和难以完全掩盖的、属于大量活体动物的特殊气味。
秦楚生的车刚停稳，就看见厂区门口已停着两辆熟悉的、印着“BSSCP”低调标识的公务车。
他的几名队员，王察乃、刘非卡和霍倦，早已抵达，此刻正愁眉苦脸地杵在“三只兔兔股份有限公司”那略显卡通化的大招牌下。
他们脸上写满了加班过度的疲惫和看不到尽头的迷茫，手头的旧案悬而未决三个月，新的跳楼案又迷雾重重，无休止的加班像沉重的枷锁，让他们连叹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秦队！您可算来了！”技术部门的王察乃眼尖，第一个看到秦楚生下车，连忙招呼。
旁边的刘非卡和综合科的霍倦也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秦队，怎么晚了这么久？”霍倦推了推眼镜问道。
“呃...”秦楚生脑海中迅速闪过车上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和白叶苼那张令人血压飙升的脸，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无波：“路上遇到点小事故，堵了会儿。”
厂区内部显然对他们的“光临”早已习以为常。一名穿着灰色工装，头发灰白理成平头的中年负责人，带着几名同样穿着工装的主管，脚步匆匆地迎了出来。
他们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甚至带着点程式化麻木的笑容。
“秦长官，欢迎欢迎！”负责人热情地伸出手，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您看，这都三个月了，我们厂里里外外，能提供的资料、能开放的区域，都配合您这边审阅检查过了。您是还有什么地方遗漏了吗？”
“有。”秦楚生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地扫过负责人略显僵硬的笑容，最后落在他身后的白叶苼身上，“你们的兔子窝，我还得再看看。今天多带了几个帮手来，一起查。”
“兔子窝？”王察乃一听，脸瞬间垮了下来，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痛苦的经历，声音都带着点颤抖，“秦队我们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抓出来的嫌疑兔，都还在局里冰箱冻着呢！冷吃兔、干锅兔、麻辣兔头...兄弟们都快吃吐了！这次又要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胃部，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从隔离养殖区带出的，被怀疑接触过的兔子，必须购买带走，严禁返厂，以防污染扩散。
他们处理方式通常是无害化处理，比如吃掉了。
“这次不一样！”秦楚生斩钉截铁，这次势在必得。“我有预感，这次一定能揪出那只‘有问题’的兔子！”
他握紧了拳头，仿佛在给自己，也给垂头丧气的队员们打气。
“唉...”刘非卡在一旁极其小声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只有旁边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这话我都听您说了不下十遍了，回回抓出来的兔子都不是要的那一只。”
“兔兔这么可爱...”一直跟在后面的白叶苼终于忍不住小声惊呼，她看着秦楚生冷漠的侧脸和队员们苦大仇深的表情，又看看眼前庞大的厂区，心里充满了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莫名的同情，“你们居然要吃兔兔，真是太残忍了呀！”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特殊类别人员监督局”的精英小队，怎么就跟兔子杠上了？而且看起来还走进了死胡同，一卡就是三个月？
趁着众人注意力在兔子话题上，白叶苼悄悄挪到秦楚生身后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勉强听到的音量，带着点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道：
“为什么他们都能叫你秦队，就我不行...”
这话却清晰地飘进了旁边霍倦的耳朵里。这位文绉绉的综合科同事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秦楚生紧绷的背影，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理解和敬畏的语气，主动向白叶苼解释道：
“因为我们的总队长，在三年前的一次行动中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霍倦的声音很轻，不想让秦楚生听见，“那之后，各行动小组都极力推荐秦队接任总队长的位置。但是秦队他...”霍倦顿了顿，回忆道：
“他当时态度非常坚决，说：‘不见到他的尸体，我绝不坐那个位置！’”
霍倦模仿着秦楚生当时斩钉截铁的语气，眼神复杂，“‘哪怕他化成灰，我也要把骨灰带回来！在那之前，这个位置，空着！’”
“这样啊...”白叶苼低声重复着霍倦的话，眼神若有所思地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眼前弥漫着兔粪与消毒水气味的厂房，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
她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身旁秦楚生那张写满倦容的脸上，深邃的黑眸下方，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如同两团挥之不去的阴翳，无声诉说着他在这个案子上的殚精竭虑与漫长煎熬。
看来，为了揪出真相，他确实已经押上了太多。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三年前...
那时，她还不是“白叶苼”，更不是“欧阳烨赫”的情妇。
她有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名字——沈夜白。
那个名字曾代表着特殊类别人员监督局第一大队的荣耀与锋芒，是令无数涉药罪犯闻风丧胆的存在。
而沈夜白，也确实在调查波罗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一起惊天大案中，遭遇了毁灭性的意外。
一场精心策划的爆炸，烈焰吞噬了一切。他虽侥幸捡回一命，但面部遭受了严重烧伤，几乎面目全非。
当他在剧痛与黑暗中挣扎求生时，局里做出了一个冷酷却也必要的决定，利用这次“死亡”的掩护。经过数次痛苦的手术与精密的整容，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庞诞生了，那是“欧阳烨赫”。
带着全新的身份和沉甸甸的任务，他被秘密送入波罗生物科技公司的核心圈层，目标只有一个：步步为营，爬上高位，最终夺取那份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号因子”研究资料。
三年卧薪尝胆，三年如履薄冰。
欧阳烨赫成功了，他成功跻身公司权力高层，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梦寐以求的“∞号因子”核心资料的边缘。
然而，就在任务即将完成的关键节点，波罗生物科技的董事长布耀崔，离奇地跳楼自杀。而所有矛头，竟诡异地指向欧阳烨赫。
一夜之间，功败垂成，他不得不以自己研究出来的“0号因子”将自己转变成女性，暂时掩藏起来，寻找杀害董事长的真凶。
白叶苼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秦楚生紧锁的眉头和他眼底那抹执着的微光上。那光芒，她太熟悉了，就像三年前的自己。
算了...
一个念头悄然浮起，带着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又夹杂着一丝宿命轮回的无奈。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干脆...就帮他一把好了。
仿佛是对过去的某种交代，也像是对眼前这个仍在为“沈夜白”的失踪而坚守的男人的一种回应。
就当是...干回三年前的老本行吧。
负责人将他们带到了整个厂区气味最为浓烈的地方——活体兔子养殖厂房。
厚重的隔离门一打开，一股混合着浓烈草料，排泄物和消毒水气味的，温热而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熏得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眼前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一排排望不到尽头的巨大金属笼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毛色各异的兔子挤在其中，蠕动着，咀嚼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五千？恐怕远远不止！
每只兔子的耳朵上都钉着一个清晰可见的塑料编号牌。理论上，这便于追踪管理。但在眼前这片毛茸茸的，不断移动的海洋里，要找出特定的一只，无异于大海捞针。
技术部门的王察乃和刘非卡看着这噩梦般的场景，脸都白了，脚步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内心疯狂打着退堂鼓。
这三个月，他们就是在这里面泡着，出来时浑身都带着洗不掉的兔味，看到任何兔形图案甚至肉类都反胃。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恶感，外人根本无法体会。
“所以...我们到底要抓一只什么样的兔子？”
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叶苼不知何时已经飞快地套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白色消毒防护服，连帽子和鞋套都穿戴整齐，正站在厂房入口的消毒区，隔着防护面罩，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他们。她指了指里面那片令人窒息的兔山兔海问道。
紧随其后换好装备的秦楚生大步走到她身边，动作熟练利落，显然对这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他扫视着眼前庞大的兔群，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要抓一只和这里面所有品种，都‘不一样’的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