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挥了挥手，嗓音带着几分惯有的洒脱。腰间提灯的火光“呼”地亮了几分，照亮了四周的环境和她那酒红色微卷长发，也露出了启明女士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
“师父。”
菲米尔走到近前，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暖意：“你怎么有闲心来南部森林了？按你的性子，这会儿不该在哪个危险地带探险才对吗？”
“那是当然了，我可闲不住。”启明女士笑了笑，随手抛过一个亚麻布制成的袋子，“这次只是任务顺路。接着。”
菲米尔稳稳接住：“这是什么东西？”
她打开袋口，里面是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玻璃瓶，瓶口覆盖着一道银封，瓶中液体清澈，泛着些许雾气，无数细密的气泡在其中缓缓升腾。
“这是从行医协会弄来的‘安灵药剂’。”启明解释道。
“我们执灯人用自己的灵魂点燃灯火，每一次使用力量都与燃烧寿命无异。没有教会的牧师或行医协会的药剂补充，折寿是在所难免的。”
她看着菲米尔，声音柔和了些：“你就守着这么个小村子，得攒多久才能买上一瓶？我这个做师父的，总不能太小气。”
“……谢谢。”菲米尔握紧了手中的药剂，感觉心里暖暖的，随即想到了什么，话音一转。
“这药剂的价钱……师父你居然存钱了？”
“当然不会，钱这玩意我向来都是有多少花多少。”
启明女士摆了摆手。
“只是这次雇主是机械教会，出手阔绰，结完尾款后顺便给你带一瓶。”
“您还是老样子，真不知道您以后养老怎么办……”
“真有那么一天，那我就来你的村子里，这里看上去清净，风景不错……”
“趁现在还年轻，你真不打算一起去冒险吗？”
启明女士向着她发出了邀请。
菲米尔默默的摇了摇头。
“行了，我知道你放不下这里，不会跟我出去冒险，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话锋一转，神色稍敛：“不过最近要当心。离这不远的南部森林边缘，前几天有场不小的动静，你应该听到了。”
菲米尔点了点头，回应道。
“机械教会的炮火声，规模不小。是有新的黑潮诞生了？”
“差不多。我正好就在现场。”启明语气变得凝重，“那黑潮也是倒霉，才诞生没多久，就撞上了由萨博德公爵亲自率领的‘裂爪骑’和机械教会调往无光海的换防部队。”
“按说这阵容，清扫一个新生黑潮不该有意外。但机械教会还是出了点血，损失了一台‘铸铁巨像’。”
“唉，驾驶员肯定是个新手，可怜啊，居然被敌人的利爪撕成两半了。”
菲米尔眉头紧蹙：“怎么会有这种损失？难道……那个黑潮诞生了‘领主’？”
由萨博德公爵和机械教会精英组成的部队，即便是去换防的新兵，那也是能直接调去无光海换防的部队，绝对是部队中的精锐。
对付一个刚诞生的普通黑潮，绝不会出现如此战损，甚至可以说，一台征战多年的铸铁巨像，在弹药充足的情况下，足以杀穿一个普通黑潮。
黑潮的威胁等级泾渭分明：最低等是只有杀戮本能的无意识怪物，也就是异骸；随着规模扩张，会诞生拥有幼两三岁智力的“精英”异骸；再往上，便是掌控杀戮与扩张的“核心”——黑潮；而更为稀少、也更危险的，则是整片黑潮化身的战争兵器——“领主”，它们掌控着一片黑潮，但其本身也拥有极强的攻击性，并且极难被杀死。
“我感觉不是领主。”启明摇头，声音沉了下去，“它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无光海……”
“……什么？”菲米尔瞳孔微缩，怔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就是你想的那个无光海。”启明确认道，酒红色的发丝在提灯的光芒中随风摇晃着，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拥有高度智慧，入侵地脉，组织黑潮发动全面入侵、制造了滨海惨案，并且至今仍在内陆不断催生黑潮分支……。”
为此，人类单独划分了一个等级——无光海，来确定它的威胁，但近百年以来，无光海案例就只有一例，所以也成了无光海黑潮的专属称呼。
“这怎么可能……”菲米尔的声音带着质疑。
“别忘了我可是参加过无光海战争的执灯人，”启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还没老眼昏花到认错。那东西身上流动的猩红纹路……我绝不会看错。”
她略作停顿，复又开口，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疑虑：
“当然，兴许真是我想多了，那可能只是一只产生变异的黑潮领主，又或者……是它刚诞生的缘故。”
她斟酌着词句，“它给我的感觉……有点呆愣，甚至硬抗了几轮炮火都不知道优先反击。表现出来的实力，顶多相当于一位普通的黑潮领主，甚至还不如那些格外棘手的家伙。”
“最后呢？你们把它杀了？”菲米尔追问，神情放松了许多。
“不知道。”启明脸上浮现出一丝愠怒。“说到这个我就来气，它本来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就那么几秒的时间，居然在我们上千人的包围圈里凭空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嗯？”这结果有点出乎了菲米尔的预料，“通过地脉跑了？”
“应该不是。”启明否定了这个猜测，“南部森林下方有‘无光海’的地脉。你应该清楚，领主级别及以上的黑潮彼此间会产生强烈的排斥，就像是一山不容二虎，除非是自身衍生的分支，否则即便邻近的另一支黑潮被彻底消灭，它们也绝不会施以援手。无光海没有理由救它。”
“说得对。但是……”菲米尔沉吟道，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如果……它真的是呢？至今为止，人类有明确记录的‘它’仅有无光海一例。我们怎么确定，适用于一般黑潮的规则，对它同样有效？”
“有道理。”启明叹了口气，承认了这个逻辑上的漏洞。她甩了甩头，不想在继续聊这个话题。
“算了，现在危机暂时解除，多想无益。我特意过来，也是为了提醒你一声，最近小心点。”
她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也不用过度担心。萨博德公爵和机械教会已经调动了周边的守备力量，正在向南部森林外围展开地毯式搜索，寻找任何黑潮残留的痕迹。”
“当然了，我个人感觉希望渺茫，如果几周内还相安无事，那应该会当做击杀了一只普通黑潮领主被记录在卷宗吧。”
……
厨房里，乔伊丝正熟练地用一团从灶台取来的草木灰，在盛过肉汤的碗里来回擦拭。沾了水的深色灰烬在碗壁留下痕迹，随之带走了附着的油污。
“看，像这样。”
她一边示范，一边对身旁好奇观望的诺琳解释道，“用沾湿的草木灰就能把油渍洗干净。”
原来是这样吗……
诺琳看着这种朴素的清洁方式，心里有些惊讶。她刚才还在琢磨，这个世界没有洗洁精这些东西，那沾了油污的碗盘该如何处理。
她依稀记得这似乎以前在学校的课本上看过，好像是叫“皂化反应”来着？唉，离开学校太久，这些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
两人配合着，很快将厨房收拾妥当。诺琳抱着乔伊丝借给她的几本书，准备回房阅读。村里的夜晚缺乏照明，人们普遍都睡得很早，通常不到八点，她和乔伊丝便会各自入睡。
“叮铃——”
门轴转动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门铃响起，菲米尔女士推门走了进来。
“菲米尔女士，您回来了。”
诺琳抱着书打招呼，注意到她手中多了一个亚麻布袋子，不知为何，自己总感觉里面隐隐散发出一股奇特的气息，知道自己感官异于常人的她明白这不是幻觉，那味道有些熟悉，潜意识里觉得那似乎是食物，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怪异。
“嗯，”菲米尔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内，“乔伊丝呢？”
“她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难得这丫头今晚不闹腾。”菲米尔语气温和，“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的。”
……
回到临时安置给自己的房间——这里原本就是一间闲置的客房，稍作整理便成了她居住的房间。记得刚醒来时，乔伊丝还兴致勃勃地想要拉她去自己的房间睡觉来着，不过这个提议理所当然地被菲米尔女士否决了。
房间陈设简朴，但家具一应俱全。诺琳将从乔伊丝哪儿借来的书轻轻放在靠窗的书桌上，吹熄了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油灯。感受着身体上传来的倦意，她决定等到明天再研究那本书。
躺在舒适温暖的床上，经过几天的相处下来，这个小村子的村民十分很友善，把我当做邻居家的小孩一样照顾，还会给我一些好吃的……想着活泼开朗的乔伊丝，还有沉稳会照顾人的菲米尔女士。这份安宁与温暖的感觉，让她不由得从心底生出眷恋。
真希望这样平静温馨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她闭上眼睛，将头埋进被褥里。或许，不必过于纠结自己究竟是不是怪物，曾经又是谁。能够作为“诺琳”，在这里安稳地生活下去，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