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很清凉，特别是在后半夜的医院。
医院的天台在十二层的高度以上，滤去了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低鸣，以及那些压抑的叹息，只剩下风，干净、清冽，带着城市边缘那旷野的凉意。
叶祈希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道。
“世界真是包容啊，能容许我这般人……活着。”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有很多褶皱，上衣还有好几处斑斑点点的深褐色的药渍，看起来是洗不掉了。头发很乱，几乎可以用爆炸卷毛来形容，但他看起来又很年轻，能给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寂静。
不过很快，他就绷不住了。
“世界确实很好啊！”
他望着远处楼宇间的霓虹灯，那些光点在夜色中明灭闪烁。
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那些亮点，连起来，有点像个人影，背身能看出几分凸出，如果是个真人，高低是个D杯。
随即叶祈希抬手搓了搓自己的头发。
果然，他根本不是什么文艺青年，装不了文化人。
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看那片安静的夜色。就在这时，他视线重新聚焦，心头一跳。
不是霓虹灯的错觉。
对面那座一样高的楼的天台上，栏杆外侧的边缘，真的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色衣服的人影，身形纤细的少女，长发随风飘动，仿佛随时会被风带下去。
他浑身的血好像凉了一下。医院，天台，深夜，独自站在边缘的少女——这些词连在一起大概只有一种可能了。
“喂！”
声音冲出叶祈希的喉咙，在空旷的夜风里显得有点哑。
他双手拢在嘴边，朝对面用力喊：“别做傻事！活下去！未来……未来还有很多好事！”
喊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空洞。
但他必须说点什么。
对面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转向他这边。
夜风送来一个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我没有未来了。”
她回应了！有机会！
他心脏狂跳，脑子飞快地转，不能刺激她，得稳住她，同时得过去！两座楼的天台之间，下方二楼的位置有一条连接两侧的狭窄维修通道。
“你等一下！你听我说！”他一边继续喊，眼睛一边飞快地扫视，找到了天台角落那扇通往内部楼梯和维修通道的小铁门。
他压低声音，但确保对面能听到，同时身体开始慢慢往铁门方向移动：“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等我过来，我们聊聊，就聊聊！”
他拉开铁门，冲进昏暗的楼梯间，找到通往维修通道的门，用力推开。
狭窄的金属通道在夜风中似乎有些晃动，他顾不上害怕，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一路上无视了护士的喝止，推开对面天台的门。
那少女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离边缘只有半步。风更直接地吹着她单薄的衣衫。
“我过来了，”
他喘着气，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脚步极其缓慢地向前挪。
“你看，我能过来，事情就总有办法解决。你先转过身，好不好？”
少女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他看准距离，估算着最后几步冲过去抓住她的可能。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速度。
右脚突然被地面一根凸起的的钢管绊到。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惊恐地向前扑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伸出的手本意是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却因为前冲的势头太猛，手掌重重地、不受控制地推在了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女的肩背上。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瞬。
他看见那纤细的身影晃了一下，然后，从他眼前，从栏杆的边缘掉了下去。
叶祈希摔在地上，几秒的空白后，大脑才开始处理信息。
先是震惊，随即是后怕，然后一个更冰冷的念头占了上风：我没看见。
“跳个楼什么的，在夜之城也是常有的事嘛。”他这么安慰自己。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一个古怪的笑容挂在了脸上。同时，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淌，他握紧拳头想让自己稳住，但双腿却阵阵发软。
就以夜之城那些警力来说，大概很快就会让他告别精神病院了。
这念头让他胸口发闷。他甚至莫名其妙地想到，监狱里还能不能发癫或者看看妹纸之类的。
他就这么跪坐在原地，脑子乱糟糟地转着这些念头，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栏杆外的夜空中，那个被他推下去的少女，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她的表情一脸苦相，流着眼泪，但是神态又有点生气，很惹人怜爱。
近距离下，她的身材也一览无余，确实很大，比叶祈希之前观测的似乎还要大一点。
少女悬浮在空中。
叶祈希最初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更强烈的兴奋取代：世界上果然存在着超越常理的事物。
少女哭丧着脸，断断续续地低语：“这辈子完了……业绩本来就是垫底，现在还被普通人看到真身……我、我连伤人都不敢，更别说灭口了……”
她边哭边复盘，“都怪你！我本来只是心情不好，上来吹吹风，站得靠外了点……谁要跳了！结果你突然冲过来，还给我创了下去……”
她用手背抹了抹脸，努力让声音严肃些，尽管眼眶还红着。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给我听好了，我是血族，你可以称我为‘血姬’。现在，你知道得太多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
“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消除你的记忆，但操作不熟练，可能会出点差错，估计你会变成傻子。二，”
她顿了顿。
“成为我的眷属，保守秘密，还有……帮我完成业绩。”
叶祈希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动作流畅地伏低身体，语气诚恳无比：“血姬若不弃，愿拜为义母！今后必当尽心竭力，为您分忧解难，提升业绩！”
他偷偷抬眼，补了一句，“包吃住吗？”
少女被他这过于迅猛的“滑跪”弄得一愣，脸上嫌弃的表情还没摆好，就混杂进了一丝措手不及的窘迫和动摇。
“谁……谁要当你义母！是上下级关系！还有，血族不用吃饭……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声音小了下去，“还有，我叫伊芙萌。”
就在这时，天台门被猛地推开，几名护士和保安冲了进来，手电光乱晃：“那边是谁？刚才有声音！”
少女脸色微变，身影在一阵难以捕捉的轻微空气扰动中，瞬间从原地消失。
手电光最终聚焦在仍跪伏在地的叶祈希身上。
护士们面面相觑，看到的是一个对着空荡荡的栏杆方向跪拜、嘴里还念念有词的病号少年。
“快，扶他起来。”
为首的护士叹了口气，对保安示意。
“估计是梦游或者病情波动，先送回病房，明天记得跟主治医生反馈，药量可能需要调整。”
两人架起有些发懵的叶祈希，将他带离天台。
他回头望去，那里只有夜空和栏杆。
躲在巨大通风管道阴影里的伊芙萌，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
她看着叶祈希被带走的方向，突然懊恼地握紧了小拳头，急的跺脚脚。
“糟了……忘了跟他说，绝对不可以向任何人透露血族的存在！”
她小声的自言自语：“不会我收的第一个眷属就给我送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