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叶祈希独自从床上醒来。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昨晚的一切清晰得不像是梦。
他躺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
“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窗外阳光很好。他坐起身，想起那些关于吸血鬼的故事，一般阳光是天敌。
他没什么表情地伸出手，探进窗框投下的那片明亮光斑里。
皮肤上没有传来预想灼烧或刺痛感，只有暖意。
叶祈希有些失望。
他看了几秒，索性掀开被子，整个人站到了阳光下。
预想中的灰飞烟灭没有发生。
阳光包裹着他，很暖和。
但与此同时，一股深重的、几乎要抽空骨头的疲惫感猛地涌了上来，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
他皱了皱眉，不是害怕，更像是对这种“连阳光都杀不死我”的平淡结果感到一丝无趣的厌倦。
他摇摇晃晃地拉上窗帘，隔绝了那片过于明亮的暖意，然后倒回床上。
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叶祈希在持续的疲惫和失血造成的昏沉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手臂上连着输血管，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流入体内。
他瞥了一眼输液袋上的标签，声音有些干涩地自语：“……果然还是人造的。”
不久后，输血结束。
医生进来检查，询问他有无不适。
他用一贯的平淡语气敷衍了几句。
医生没发现异常，嘱咐他多休息后便离开了。
病房重归安静。
没过多久，窗户方向传来细微的响动。
伊芙萌灵巧地从窗缝间钻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好奇。
“怎么样怎么样？”她几乎是飘到床边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有变化吗？变成血族了吗？”
叶祈希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挡开她试图戳过来的手指。
“先回答我，”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昨晚，到底吸了多少？”
伊芙萌眼神立刻开始游移，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那个……没多少，真的。”她小声嘟囔。
“没多少？”他指了指自己苍白的手背和空了的血袋，“能把我直接送进输血流程？”
“也就……”伊芙萌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刚好够补满我这次欠下的业绩而已……”
叶祈希沉默了几秒，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放下手：“算了，那你看看，我现在算不算血族。”
“应该……还不算吧？”伊芙萌不太确定地回答，“转化需要的条件我昨天也说了，我们才认识两天。”
但她随即又开心起来，“不过多个眷属总是好事！”说着又凑近检查起来。
“犬齿能变长吗？”她问。
“不能。”叶祈希回答。
“那晒太阳呢？感觉有变化吗？”
“托你的福，我现在连下床都嫌累。”他语气平淡。
“那……能穿过玻璃或镜子吗？”伊芙萌换了个方向。
“没试过。”
叶祈希掀开被子，慢慢下床。
他先是将手伸向墙壁上的一块光斑，指尖直接穿过了光线，触到坚硬的墙面，毫无变化。
“那种光斑是不完整的反光界面，”伊芙萌在一旁解释，“新手很难借力穿越的。”
叶祈希没说话，转身走向病房墙上那面窄窄的洗漱镜。
他伸出手指，缓缓贴上冰凉的镜面。
起初毫无异样，但几秒钟后，镜面接触他指尖的部分，开始失去固体的质感，变得具有流动性。
触感不再是坚硬的玻璃，而更像遇到阻力的、粘稠的液体。
他增加压力，整根手指轻易地没入其中，接着是手掌，最后半条小臂都消失在了镜面之后，仿佛伸进了一池深水。
伊芙萌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飘高了一点，凑到镜子前后面来回看了看，确认他的手臂真的穿过了物质界面。
随即，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小小的欢呼脱口而出：
“太好了！真的可以！我也有眷属了！”
叶祈希将手抽了出来，握了握拳对自己成为血族没有什么实感。
“所以，我现在也是血族了？”他问。
“应该吧。”伊芙萌歪着头想了想，“普通人类可没法像我们一样穿过镜子。”
她似乎因为这个新眷属的存在感到了一点安慰，飘过来，伸手在他头顶胡乱揉了好几下。嘴里念叨着：“真好！真好！”
叶祈希站着没动，自觉身体反应确实不如她灵活，抓不住她。
他在想昨晚月光下发生的事，那些引导和约束的步骤。
“怎么，还想用那个法子管我？”
伊芙萌察觉到他的视线，飘开一点，语气带点小得意。
“晚啦。再说，昨晚不过是写上去的名字，洗洗手就失效了。”
“哦。”叶祈希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那目光像是在看什么不太聪明的东西。
“我现在有点好奇，”他说，“其他血族是不是都和你一样。”
“什么一样？”
叶祈希心里本想着的“一样单纯好懂”。但看了看伊芙萌的样子，主要是身材，随即改口：“一样的非常有实力。”
“不是我吹，”伊芙萌飘高一点，叉腰，“但在我们那儿，我大概就是最弱的那个。”
“看出来了。”叶祈希语气调侃，“连采血这点事都办不好。”
伊芙萌露出邪笑，飘回他面前：“采血……这不是有你了吗？”
她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血姬如果完不成业绩，她的眷属也要一起被送走的哦。”
叶祈希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眼神一凝，迅速伸手想抓住她问清楚。
但伊芙萌这次反应极快。
毕竟是昨晚差点吸干叶祈希，力量恢复了的血姬，她灵巧地一旋身，躲开了他的手，径直朝着房间里唯一的那面镜子扑去。
她的身体接触到镜面的瞬间，镜子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伊芙萌的身体渐渐消失在镜子里。
叶祈希的动作也很快。
几乎在她完全没入镜面的前一刹，他疾步上前，一只手猛地探出，牢牢抓住了她还未完全消失的脚踝。
下一秒，一股冰凉的吸力传来。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一带，也跟着向前踉跄，撞向了镜面。
随着镜面变得不断柔软，叶祈希也穿过了镜面。
镜子世界的荧光展现在他的眼前。
没有天空或地面的明确分野，视线所及是无数巨大、不规则的镜面。
它们以各种角度悬浮、交错、相互嵌套，有些平坦如湖，有些扭曲成诡异的曲面。
现实世界的景物，病房的床、走廊的灯、城市的霓虹，在这些碎片般的镜面中被切割、复制、折射、扭曲，变成一片由熟悉事物解构重组而成的、流动的万花筒。
冷色的光与暖色的光在无数个平面上碰撞、流淌、然后湮灭，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眩晕的视觉轰鸣。
定睛看去，他在每一个巨大的镜面中都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和各种不一样的“人”。
他们正在这迷幻结构的高空急速下坠，失重感强烈。
原本准备溜走的伊芙萌，在发现叶祈希竟跟着进来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你不会飞啊！”她喊道，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麻烦的事实。
下坠中，她拧身调整姿态，伸手用力抓住了叶祈希的手腕，将他拉近。两人变成面对面下坠的姿势，手紧紧抓着对方。
叶祈希的视线扫过四周超现实的景象，脸上最初的细微波动很快平复。
他看起来并不特别恐惧，更多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观察，以及一种兴奋。
“怎么样？”
伊芙萌在呼啸的下坠中大声问，粉色的长发向上狂舞，眼睛里却有点亮晶晶的，像是展示自家后院。
“好看吗？”
叶祈希没有回答。
他任由她抓着，目光兴奋地掠过那些无穷折射、光影破碎的巨型镜面，掠过其中千万个扭曲变形的、正在下坠的他们自己的倒影。
两人就这样向其中一个巨大的镜面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