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对话结束后,叶祈希便被伊芙琳送回了病房。
临别前,伊芙琳对他说:“我会告诉萌萌,就说转化并没有完全成功,还需要时间和她的努力。至于你……可以回去再仔细考虑。这种事,终究无法强求。”
此刻,叶祈希躺在熟悉的病床上,盯着苍白的天花板,反复回想昨夜的一切。
成为血族,接触那个隐秘而真实的世界,如果能成为那个世界的一员或许更好,这对他而言已是明确的目标。
但伊芙琳的话让他困惑,那天晚上的事,难道不算成功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医师平板无波的呼唤:“叶祈希。”
闻言,叶祈希从床上坐起身来。
医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例行公事般问道:“有访客,按规矩来征求你本人意见,见或不见?”
毕竟这里是“特殊病院”,除了直系亲属来探望之外,一般都会征求一下病人的意见,当然前提是病人具有一定的自主能力。
“谁?”叶祈希问。
“之前来过几次的那个女孩,登记姓云。”医师翻了一下记录。
他略微停顿,然后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
医师转身出去。
不久,门再次被推开,那位女孩跟在医师身后走了进来。
叶祈希抬眼望去。
来访者和他记忆中的模样没有太大差别:黑色长发笔直地垂下,面容清秀,穿着素净的衣裙,手里拿着一个浅色的布质手提袋,整体气质安静。
她叫云栖梦,是叶祈希的青梅竹马,也是学生时期的叶祈希为数不多的朋友。
虽然是青梅竹马,但其实叶祈希挺不希望见到她的。
但又想到毕竟……也没别人会来了,叶祈希叹了一口气。
医师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边,目光在叶祈希和云栖梦之间扫过,语气公式化地补充道。
“探视时间请注意,他是病人,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或者你感到不适,立刻按铃或者大声叫我,我就在走廊区域。”
他的视线在少年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里的含义很明确:保持平静,不要有出格的言行。
云栖梦对医师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我明白的,医生,不用担心,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医师又看了一眼叶祈希,这才转身离开,并带上了房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病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噪音。
云栖梦坐在床边,看着叶祈希身上的病号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最近……感觉怎么样?那些……奇怪的影子,还看得到吗?”
叶祈希靠在枕头上。
他不想让这位朋友担心,但更记得对伊芙萌的承诺,镜世界的存在不能泄露。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看起来轻松的笑容:“还行,这儿其实不错,包吃包住,作息规律,比在学校头疼考试强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伸展了一下手臂,做出慵懒的样子。
听到他说“还行”,云栖梦明显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接着,她从随身带来的帆布袋里掏出几本封面色彩鲜艳、标题字体醒目的杂志,递到叶祈希面前。
“给,”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给你的。”
叶祈希下意识接了过来,直到纸张触碰到指尖,他才看清那确实是几本典型的成人杂志。
几乎同时,云栖梦带着点促狭笑意的声音响起:“看,我就知道你果然喜欢这个。”
叶祈希感到面颊有点发热,但迅速压下了那点不自在。
他抬起头,用同样随意甚至有点调侃的语气回应。
“是啊,毕竟我这个年纪的男生,不都对这种感兴趣么?”他顿了一下,反问道,“不过,你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
云栖梦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熟稔的、甚至有点包容的调子:“大家都这么说啊,青春期的男孩子需要这个,我想着,你在这里也挺闷的。”
叶祈希沉默了一两秒,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不再试图掩饰或转移话题,而是当着云栖梦的面,直接翻开了最上面那本杂志。
试图以进为退。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画面,而是排列整齐的数学公式、几何图形,以及醒目的标题:《圆锥曲线二级结论全归纳》、《解析几何压轴题解题思路详解》……
叶祈希动作顿住,盯着那密密麻麻的习题看了几秒钟。
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杂志,随手将它丢到了床尾。
他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枕头里,闭上眼睛,嘴里含糊地念叨:“不行了……一看这种东西就头晕……困了……”
他希望用这种方式结束这场让他有点招架不住的探视。
云栖梦看着他迅速入睡的样子,先是凑近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好啦,知道你喜欢,下次真给你带嘛。别装了,快起来。”
叶祈希能清晰地听出她话语里的捉弄意味,心里更加确定这家伙是故意的。
他保持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推搡的动作停了下来,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叶祈希以为她终于要放弃了,正暗自松了口气,准备将装睡进行到底。
就在这时,云栖梦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近,仿佛就贴在耳边,语气却与方才的轻松玩笑截然不同,平静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云栖梦站在叶祈希的床边,俯身盯着他的枕头。她伸出手,指尖捻起一根落在枕头上的一丝粉色长发。
她盯着这根头发看了很久,脸上的惬意慢慢消失,嘴角抿了起来。
“你身上,”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好像沾了别的女人的气味。”
她转动着那根长发,视线转向装睡的叶祈希:“你在这里过得似乎挺逍遥?”
叶祈希听到她的语气知道装不下去了。
他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那根头发,一把从她手里抽走那根头发,凑到眼前仔细看。
粉色的,发质有些特殊的光泽,毫无疑问是伊芙萌的头发,“很可能是那天晚上留下的。”叶祈希暗暗心想。
老实交代那晚的遭遇?这或许是摆脱云栖梦的合理借口,但……似乎太伤人了。
叶祈希自认做不到这么绝。
“可能是哪位护士巡房时不小心掉的吧,”他尽量让声音显得随意,视线飘向别处,“或者我在活动区走动时,从哪儿沾到的。”
他希望这个牵强的解释能蒙混过关。
云栖梦没有立刻反驳。
她向前一步,微微弯下腰,将脸凑近叶祈希,深色的眼睛直视着他:“看着我,再说一遍。”
叶祈希被迫迎上她的目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辞,试图让表情显得无辜。
就在他组织语言、努力让谎言听起来更可信的瞬间,一些杂乱的声音碎片突然涌入他的脑海:
(明明我也可以……)
(为什么不是我……)
(又是这样……)
似乎是云栖梦的心声。清晰,带着不甘和一丝委屈。
叶祈希愣住了。
这种直接读取表层思绪的能力,按伊芙琳之前的说法,应该只是暂时得到她的能力才对。
为什么现在又出现了?
粉色头发的来源需要编造借口,读心的意外重现需要思考原因,还要应对眼前云栖梦审视的目光,几种毫不相干且紧迫的思绪同时挤进大脑,叶祈希感到自己的思维速度明显跟不上,语言也卡顿了。
云栖梦看着他突然呆住、眼神发直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心里的声音却没停:
(他这副样子……是心虚了么?)
(难道真的有问题?)
“云……”叶祈希刚想再说点什么巩固自己的说辞,忽然抬手抱住了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倦色和一丝痛苦,“嘶……头突然有点晕,可能是今天药效有点猛,或者没休息好。”
云栖梦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追问顿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的锐利渐渐被担忧和一丝懊恼取代。
她按下了呼叫铃。
医生很快进来,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门外隐约传来她的碎碎念,带着担忧:“应该……不会吧?”